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6:52

厉简在浅水湾别墅的客房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海平面尽头被朝霞染成一种温柔的金粉色,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与消毒药水的味道奇异地混合着。

他躺着没动,意识缓慢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肋处绵密而顽固的钝痛,被固定绷带束缚着,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额角和眉骨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嘴角也肿胀发紧。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房间。一切依旧洁净、空旷、昂贵得不真实。他身上穿着那套柔软的家居服,质地亲肤,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短暂的静默后,是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厉先生,您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是一个年轻女佣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厉简没应声。他撑着没受伤的右臂,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让他吸了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缓了缓,才下床,赤脚踩在光滑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好了些,肿胀略有消退,缝合的伤口像蜈蚣一样爬在额角和眉骨,颜色暗红。他洗漱,用冷水泼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走出客房,循着食物的香气下楼。偌大的餐厅里,长长的胡桃木餐桌只在一端摆好了餐具。江湾烨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休闲裤,看起来放松而居家,与昨晚雨幕中那个强势冷硬的男人判若两人,但那股无形的、掌控一切的气场,依旧无声地笼罩着整个空间。

听到脚步声,江湾烨从报纸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厉简身上,平静地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痕迹。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

餐桌上摆着中式西式各色早点,精致,丰盛,分量却都恰到好处。女佣无声地退下。

厉简在江湾烨对面坐下,没有碰那些食物,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

“医生上午会再来换药。”江湾烨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这几天需要静养,尽量不要有大动作。”

厉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无边泳池和更远处蔚蓝的海面上。阳光很好,景色极美,却像一幅精心装裱的油画,与他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你的东西,”江湾烨忽然开口,语气寻常,“我让人从油麻地取过来了。在楼上你房间的衣帽间里。”

厉简握着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猛地抬眼看向江湾烨。

江湾烨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一些衣服,还有你那个铁盒子。”他补充道,甚至精确地提到了那个装着零钱、旧证件和药品的铁盒。

这意味着,他的人不仅去了荣兴大厦天台,进了他的铁皮屋,还……仔细翻检过他的东西。将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像收拾垃圾一样,打包带到了这里。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彻底入侵私密领域的耻辱,猛地窜上厉简的心头。他下颌线绷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江湾烨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怒意,或者,根本不在意。他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慢条斯理地涂上黄油。

“那里不适合养伤。”他淡淡地说,“而且,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选择?厉简心底冷笑。那算什么选择?在走投无路、重伤疲惫之下的被迫低头?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江湾烨说得对,在拨通那个电话,在坐上那辆车,在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某种“选择”就已经做出了。无论他内心如何抗拒。

他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拿起一片吐司,机械地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江湾烨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饭后,江湾烨接了个电话,走到了客厅外的露台上。厉简独自坐在餐厅,看着女佣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桌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他起身上楼,回到那间客房。推开衣帽间的门,果然看到了他的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工装裤,叠得整整齐齐(绝不是他自己的叠法),放在光洁的胡桃木衣柜里,旁边挂着的是江湾烨为他准备的其他衣物,质料精良,熨帖平整。那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盒子,就放在衣柜下方的抽屉里,拉开就能看到。

他拿起铁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连摆放的位置似乎都没有变化。但那种被人触碰、检视过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他关上抽屉,走出衣帽间,站在房间中央。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这里很安静,很舒适,应有尽有。

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比在油麻地铁皮屋听着风雨声时更甚。比在“血笼”擂台上面对对手时更甚。

这是一种被无形的、柔软的丝线层层包裹、慢慢收紧的窒息。江湾烨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至少目前没有),没有强迫他做什么,甚至提供了最好的医疗和照料。

但正是这种周到、平静、理所当然的“安排”,让厉简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从一个独立的、挣扎求存的个体,变成了某个庞大体系中的一部分,一个被妥善“收藏”和“管理”的物件。

而那个体系的中心,就是江湾烨。

医生在上午十点准时到来,换药,检查肋骨固定情况,叮嘱继续静养。江湾烨一直没再出现,似乎去了公司。

厉简在别墅里待了一天。他试着走动,但左肋的疼痛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坐在客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要么在别墅底层空旷的客厅和书房区域漫无目的地踱步。别墅里除了他,只有两个沉默寡言、训练有素的女佣和一位负责安保的管家,他们对他恭敬而疏远,满足他的一切合理需求,却从不主动交谈,仿佛他只是这栋华丽建筑里一件会移动的陈设。

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橘红。厉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绚烂却短暂的景象。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湾烨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休闲的款式,但质地考究。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走到厉简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窗外的落日。

“无聊了?”江湾烨问,语气平淡。

厉简没说话。

江湾烨抿了一口酒,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厉简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却也照出了他眼底那一片沉静的、化不开的郁色。

“等你伤好一点,”江湾烨说,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带你去个地方。”

厉简终于有了点反应,微微偏头看向他。

江湾烨没有解释是什么地方,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更适合他?厉简在心底咀嚼着这几个字。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空由橘红转为深紫,最后没入沉沉的墨蓝。别墅内的灯光自动亮起,温暖而恒定,将窗外的黑暗彻底隔绝。

江湾烨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晚饭后记得吃药。”他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楼梯走去,似乎准备回书房处理公务。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格外孤直的厉简。

“厉简。”他叫了一声。

厉简转过身。

江湾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平静,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

“习惯这里,”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厉简站在原地,良久。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穿着柔软家居服的身影,和身后那片奢华却冰冷的灯火通明。

习惯?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海潮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隐约传来,像遥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