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7:00

日子在浅水湾别墅里以一种奇异而平滑的节奏流淌。阳光每天准时穿透落地窗,将昂贵的家具和光洁的地板镀上明亮的光泽;三餐定时定量,营养均衡得无可挑剔;医生的定期检查和换药像设定好的程序;女佣和管家的服务无声而高效,仿佛幽灵。

厉简的伤口在精心护理下愈合得很快。额角和眉骨的缝线拆掉了,留下几道颜色尚新的浅疤,平添几分冷硬。肋骨的固定绷带也拆除了,骨裂处已开始愈合,只剩下运动时隐约的钝痛,提醒着那场雨夜巷战并非幻觉。

江湾烨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或健身房。他与厉简的交流不多,仅限于必要的询问和简短的嘱咐,语气始终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起伏的调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一两句话或一个眼神,让厉简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厉简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暂时存放在保险库里的危险品,被妥善保管,等待主人决定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他试过离开。在伤势好转、能自如行走后的某个下午,他穿回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它们被洗净熨平,叠放在衣柜里,像某种古怪的纪念品——走到别墅大门前。雕花铁门紧闭,感应到他的靠近,门旁的通讯器里传来管家平静无波的声音:“厉先生,请问需要用车吗?”

不是阻拦,是“服务”。

厉简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别墅。他知道,即使走出这扇门,他也无处可去。油麻地的铁皮屋?恐怕早已换了锁,或者被“清理”了。“血笼”拳场?强哥见到他大概会吓得屁滚尿流。江湾烨甚至不需要明令禁止,就已经将他原有的生活轨迹彻底抹去,又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圈禁在此。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囚禁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

他开始在别墅里找事做。白天江湾烨不在时,他会长时间泡在设备顶级的私人健身房里,用各种器械疯狂地消耗体力,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戾气,通过汗水全部挤压出去。汗水浸湿衣服,伤口在剧烈的运动中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甚至从中获得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有时,他也会去别墅后方的露天靶场。那里配备了各种枪械,从手枪到狙击步枪,保养得锃亮。厉简摸枪的动作异常熟练,上膛,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眼神锐利如鹰,与平日里那份沉默的郁色截然不同。子弹呼啸着击碎远处的靶心,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短暂地驱散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被圈养的烦闷。

江湾烨从未对他的这些活动表示过任何看法,仿佛默许。只是偶尔,厉简从健身房或靶场大汗淋漓地走出来时,会撞见江湾烨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靠在某处,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沉,难以解读。

这天傍晚,厉简在健身房结束了一轮高强度的力量训练,冲完澡,只穿了条运动长裤,赤着上身走回客厅。汗水还未完全干透,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些新旧伤疤和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如同精心雕琢的战损艺术品。

江湾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厉简身上,从湿漉漉的黑发,滑过汗湿的胸膛和壁垒分明的腹肌,最后停留在左肋那一片颜色已经变淡、但轮廓依旧清晰的淤痕上。

他的眼神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落回文件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明天晚上有空吗?”

厉简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大半杯,喉结滚动。“有事?”

“有个私人聚会,”江湾烨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带你去见见人。”

见人?厉简擦拭嘴角水渍的动作微微一顿。去见什么人?江湾烨那个圈子里的人?像展示一件新得的收藏品那样?

他心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讽刺。

“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江湾烨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有点欣赏他这种直截了当的尖锐。“不用特别准备。”他站起身,走到厉简面前,目光再次落在他赤裸的上身,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衣服我会让人准备好。你只需要……”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用指尖,虚虚地点了点厉简左肋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

“……让伤处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他的指尖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仿佛能感受到那下面已经愈合的骨骼和未散尽的淤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掌控的意味。

厉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他没躲开,也没回应,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湾烨。

江湾烨收回手,插回裤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放松点,厉简。”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安抚,却又更像是一种宣告,“只是让你适应一下,你以后可能会常待的场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留下厉简一个人站在宽敞冰冷的客厅中央,赤着上身,手里握着半杯冰水,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墅内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孤直,又带着某种被困住的僵硬。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水一口饮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灼烧的、混合着屈辱、戒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未知“场合”的隐隐躁动。

适应?

他扯了扯嘴角。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需要适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