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开阔,也更……没有人气。极简主义的装潢,大面积冷色调的运用,昂贵的意大利家具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泳池和更远处黑沉沉的海,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雪松和皮革的香氛味道,干净,高级,也冰冷。
江湾烨似乎对这里的空旷习以为常,径直走向客厅一侧的旋转楼梯。“楼上客房有浴室,柜子里有干净的衣物。”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酒店前台做指引,“我叫了医生,半小时内到。”
厉简没应声,也没立刻跟上。他站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中央,脚下是触感柔软却冰凉的手工地毯,身上滴落的水珠很快在上面留下深色的印记。肋骨处的疼痛随着紧绷状态的放松,变得更加鲜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他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主人的财富、品味和……距离感。
与他那个铁皮屋,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江湾烨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股平静的、掌控一切的气息,如同这室内的冷气,无声地弥漫。
“需要我扶你上去?”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厉简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抬起手,用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胡乱擦了下仍在渗血的额角和破裂的嘴角。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楼梯走去。
每一步,左肋都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走得很慢,但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去扶旁边冰冷的金属扶手。湿透的旧球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泥污的水印。
江湾烨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来,直到两人再次处于同一高度。
“左手第二间。”江湾烨指了个方向,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目光依旧落在厉简身上,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评估他这副狼狈姿态下的最后一点倔强。
厉简没看他,按照指示,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客房很大,延续了外面的极简风格,一张宽大的床,一组沙发,通向独立的浴室。空气同样洁净得不带丝毫人气。他走到浴室门口,拧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额角眉骨嘴角多处破裂红肿,左眼下方一片淤青,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不断从发梢滴落,身上的旧T恤和工装裤沾满泥污和暗沉的血迹,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遍布伤疤的身躯,左侧肋骨处不自然的凹陷和肿胀尤为刺眼。
一副彻头彻尾的、刚从街头斗殴中爬出来的失败者模样。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镜中那双写满疲惫、屈辱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睛。他脱下湿透肮脏的衣服,随手丢在光洁的地砖上,赤身走到淋浴喷头下,拧开了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击在冰冷的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伤口接触到热水,刺痛感更加尖锐。他闭着眼,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和身体,冲走血污、泥泞,和那些粘附在皮肤上的、属于油麻地和“血笼”的气息。
浴室里渐渐弥漫起白色的水雾,镜面变得模糊。
他洗了很久,久到皮肤都有些发皱。直到门外传来两声克制的敲门声,和一个女声平静的提醒:“厉先生,医生到了。”
厉简关掉水,扯过旁边挂着的、洁白柔软得不像话的浴巾,胡乱擦干身体。浴巾很大,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包裹住他。他走到镜子前,水雾已经散开一些,镜中的男人依旧伤痕累累,但至少干净了。
浴室门外的椅子上,已经放好了一套衣物。不是他那种洗得发白的旧衣,也不是什么夸张的奢侈品,而是一套看起来舒适、质料上乘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尺码似乎……刚刚好。
厉简的手指在那柔软的衣料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来,穿上。
走出浴室时,医生已经等在客房里了。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神情严谨的男人,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专业医疗箱。江湾烨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
“厉先生,请坐这边。”医生指了指沙发,语气专业而疏离。
厉简走过去坐下。医生开始检查他眼角的裂伤,消毒,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进行缝合,动作又快又轻。然后是嘴角、眉骨。处理完脸上的伤,医生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肋。
“需要检查一下这里。”医生说。
厉简没动。
医生看向门外的江湾烨。江湾烨微微颔首。
医生这才上前,示意厉简解开上衣。厉简沉默着,解开了家居服的上衣纽扣,露出精悍的胸膛和明显肿胀变形的左肋区域。大片深紫色的淤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按压检查,眉头渐渐皱紧。“肋骨骨裂,至少两根。有没有呼吸困难,或者剧烈咳嗽带血?”
厉简摇了摇头。
“需要立刻固定,静养。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是否有错位或伤及内脏。”医生给出了建议,同时开始从医疗箱里取出固定用的绷带和药物。
“不用去医院。”门外的江湾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口吻,“就在这里处理。”
医生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开始熟练地给厉简的伤处上药,然后用弹性绷带进行固定包扎。整个过程,厉简都沉默着,除了在按压到最痛处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再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黑暗中的海平面。
包扎完毕,医生又留下了口服的消炎药和止痛药,嘱咐了注意事项,然后收拾好东西,对江湾烨微微欠身,离开了。
客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湾烨这才从门口走进来,停在沙发前,低头看着厉简。厉简已经重新系好了上衣纽扣,那身柔软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奇异地中和了一些他身上的戾气,却更凸显出那份重伤后的苍白和脆弱——一种与他眼神里的空洞和倔强截然相反的脆弱。
“饿吗?”江湾烨问。
厉简摇头。
江湾烨也不勉强,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清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厉简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旁边单人沙发里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窗外,海浪的声音隐约传来,混着室内空调低沉的风声。
“沈晨,”江湾烨抿了一口水,忽然开口,“‘和盛’那边,他已经还上了。”
厉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水杯冰凉的杯壁。还上了?沈晨哪里来的钱?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江湾烨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买的。他抵押的那些东西,包括一些……不太好看的照片和录像。”
厉简猛地抬眼,看向江湾烨。
江湾烨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那些东西流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厉简包扎好的额角和肋骨处扫过,“如果让人误会,是因为你。”
他买下了沈晨的丑闻,截断了“和盛”找麻烦的由头。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联想和麻烦。为了维护一种“清净”。
厉简心底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于“沈晨下场”的寒意,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江湾烨处理事情的方式,高效,彻底,且完全基于自身的利益和考量,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江湾烨下了结论,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沈晨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厉简重新低下头,看着杯中透明的水。水面平静无波。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从上车后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嘶哑。
江湾烨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厉简身上,那眼神很深,带着某种审视和……探究。
“我说过,”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看上你了。”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正义,甚至可能不是出于欲望。
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收藏家般的“看上”。
“你够狠,也够硬。”江湾烨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但在港岛,有时候,狠和硬是不够的。你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他的庇护。他的资源。他提供的、截然不同的“战场”。
“在我这里,你可以继续狠,继续硬。”江湾烨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厉简所有的伪装,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用更有效率的方式。”
厉简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寒意,比刚才在雨巷中被围困时更甚。因为这一次,向他伸出手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盟友”。
或者说,主人。
“代价呢。”厉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江湾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浪声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厉简面前,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厉简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苍白而伤痕累累的倒影。
江湾烨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用指尖,极轻地、近乎描摹般地,拂过厉简额角刚被缝合好的伤口边缘。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留在我身边,”江湾烨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近乎蛊惑的平静,“这就是代价。”
厉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他抬起眼,与江湾烨近在咫尺的目光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他此刻的无助、狼狈,和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不甘的火星。
留在他身边。
像一个被收藏的凶器?一个被豢养的野兽?还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所有物”?
窗外的海,黑沉沉的,望不到边际。
室内的灯光,温暖而奢侈,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厉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沉默,在弥漫着药水味和高级香氛的空气里,凝固成一种无声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