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6:36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巷子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就在低洼处汇成了细流。

雨水冲刷着厉简脸上的血污,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淌下,浸湿了他单薄的衣领。

他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冲刷、却始终不肯倒下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死死盯着前方“和盛”三人的、漆黑如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江湾烨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低笑,透过电流,清晰地钻入厉简的耳膜。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愉悦的确认。

“位置。”江湾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厉简报出了“血笼”后巷的地址,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砂轮磨过铁器。

“待着别动。”江湾烨说,干脆利落,“三分钟。”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厉简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被雨水浸湿,暗了下去。他没有收起手机,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对面的三个男人显然听到了他刚才的通话,也捕捉到了“江湾烨”这个名字。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那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强哥则彻底僵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脸色在昏暗的雨幕和霓虹灯反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雨声哗哗,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分一秒爬过。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厉简肋骨的疼痛在冰冷的雨水刺激下变得尖锐,他几乎能感觉到断裂的骨茬在皮肉下摩擦。视野边缘的黑暗不断扩散,又被意志力强行压回。

两分五十秒。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咆哮,不是普通车辆的声响,而是经过特殊改装、动力强劲的越野车。两道雪亮得刺眼的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重重雨幕,直射进来,将狭窄肮脏的后巷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来不及反应的“和盛”三人和强哥笼罩在刺目的光晕中。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奔驰G63,如同钢铁巨兽般碾过巷口的积水,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厉简几步远的地方。雨水砸在铮亮的车身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战术夹克、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一下车就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目光锁定了对面的“和盛”三人,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紧绷的姿态透出极强的专业性和压迫感。

然后,江湾烨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没打伞。昂贵的定制西装瞬间被雨水打湿,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抬手随意地拨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额发。他就那样站在瓢泼大雨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如临大敌的三人,最终,落在了厉简身上。

那一刻,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救世主的悲悯。他只是看着厉简,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站在泥泞雨水里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男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到了厉简面前。

雨水顺着两人之间的空隙泼洒而下。

江湾烨比厉简略高,此刻微微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得厉简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湿后更显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还能走吗?”江湾烨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问一句“吃了吗”。

厉简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近乎崩溃的松懈。

江湾烨也没等他回答,目光扫过他染血的眼角和明显不对劲的左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不是去扶,而是直接、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厉简没有受伤的右侧手臂。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

“跟我走。”他说,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扣着厉简的手臂,转身,朝着那辆如同黑色堡垒般的G63走去。动作自然,仿佛厉简本就是他的人,而他只是来带他离开一个不该久留的地方。

那三个“和盛”的人,在两名黑衣保镖无声却极具威慑力的注视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终究没敢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江湾烨将人带走。

强哥更是早已缩到了墙角,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厉简被江湾烨半强迫地拖着走了两步,左肋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江湾烨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将他大半重量都撑在了自己身上,步伐却丝毫未乱,稳稳地将他带到了车边。

一名保镖早已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湾烨将厉简塞进宽敞的后座,自己也弯腰坐了进来,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幕和令人窒息的空气。

车内温暖干燥,弥漫着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的清淡味道。与外面那个湿冷、肮脏、充满暴力的世界,宛如两个时空。

厉简一坐进柔软的座椅,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往下滴,很快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眼角和嘴角的淤青血痕,和因忍痛而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狼狈的戾气。

江湾烨坐在他旁边,没看他,只是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条干燥的白色毛巾,递了过去。

厉简没接。

江湾烨也不在意,将毛巾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他靠向椅背,对前座的司机吩咐:“去浅水湾。”

车子无声启动,平稳地驶离了这条混乱的后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窗外的雨幕将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飞速向后掠去。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厉简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为什么是他们。”厉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眼睛依旧闭着。

江湾烨知道他在问什么。“和盛”的人,为什么会找上他。

“沈晨狗急跳墙,抵押了些不该抵押的东西,欠了‘和盛’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江湾烨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大概觉得,把你扯进去,水搅得更浑,或许能拖一拖,或者……指望我出手时,顺便拉他一把。”

愚蠢又卑劣的算计。

厉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肋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强哥那边,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麻烦。”江湾烨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那些零碎的苍蝇,也不会再出现。”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厉简苍白疲倦的侧脸。

“我说过,我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碰。”

这一次,厉简没有再反驳“我不是你的人”。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湿透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沉默再次弥漫。

车子驶上通往浅水湾的沿海公路,雨势渐小,窗外能隐约看到黑暗中海浪拍打礁石的轮廓。

“浅水湾……”厉简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港岛最顶级的豪宅区之一,与他所在的油麻地,隔着不止一个世界。

“我住那里。”江湾烨解释了一句,语气寻常,“你需要处理伤口,休息。”

不是询问,是安排。

厉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明亮的高档社区街景。灯火通明的别墅群在夜色和绿植掩映下,静谧而遥远。

他想起油麻地那个灌风漏雨的铁皮屋,想起擂台上血肉横飞的嘶吼,想起巷子里无休止的纠缠和暗算。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只稳稳扣住他手臂、将他从泥泞雨水中拉出来的手。想起电话里那句平静的“三分钟”。想起这个男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身上昂贵的西装被雨淋湿,却依旧从容不迫。

屈辱吗?当然。他依旧厌恶这种被掌控、被安排的感觉。

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引以为傲的狠劲和硬气,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而江湾烨,恰恰提供了另一种他从未想过、却在此刻无法拒绝的“安全”与“庇护”。

哪怕这庇护本身,就是一个更精致、也更难挣脱的牢笼。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临海的私家车道,穿过气派的雕花铁门,停在一栋设计简约现代、却气势非凡的别墅前。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给这座白色的建筑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保镖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湾烨先下车,然后回身,看向车内依旧没有动作的厉简。

厉简坐在那里,看着车外陌生而奢华的一切,看着月光下江湾烨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那双在夜色中平静深邃、等待着他做出决定的眼睛。

几秒钟后。

他伸出手,抓住了放在座椅上那条干燥洁白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残留的雨水和血污。然后,他挪动身体,忍着肋骨的剧痛,缓慢而坚定地,下了车。

脚踩在干净平整的私人车道上,微凉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他站在了江湾烨的世界里。

江湾烨看着他站稳,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掠过,随即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走去。

“跟上。”他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

厉简站在原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油麻地那片混乱天际线的微弱光晕。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别墅门前光洁的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