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市实验中学那扇巍峨的铸铁大门，这一次，是为苏兮敞开的。
她背着半新的书包，走在宽阔的林荫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干净的水泥地上。身边走过的，是穿着统一蓝白校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男少女。他们谈论着暑假的见闻、新学期的课程，或是某个流行的明星，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也带着一丝苏兮所没有的、属于正常初中生的懵懂与跳跃。
苏兮的入学，在平静的校园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八岁的初一新生，在这个普遍年龄在十二三岁的年级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个子小，坐在第一排还需要稍稍仰头才能看清黑板的全貌。那张褪去了婴儿肥、逐渐显露出清秀轮廓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苏兮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初一（一）班——重点班的名单里。这再次引来了一些好奇的打量。但当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苏兮的名字稳稳占据年级前三的位置时，那些好奇和审视，大多转化为了佩服和善意。
“哇，苏兮，你这么小，脑子怎么长的啊？”同桌是个扎着马尾、性格开朗的女生叫林薇，经常拿着难题来问她，语气里满是惊叹。
“苏兮，帮你打水吧，你够不着热水器。”后排个子高大的体育委员，会在课间主动接过她的水杯。
“小不点儿，走路看着点，别被撞倒了。”班上的男生们经过她身边时，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带着一种大哥般的关照。
这个年代的校园，风气尚且质朴。对于真正有实力且不张扬的“小天才”，同学们大多抱持着一种单纯的欣赏和照顾。苏兮享受着这种难得的友善环境，却也清醒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的心智与这些真正的少年少女隔着山海，很难有深层次的共鸣。她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学海之中。
初中课程比起小学，深度和广度都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凭借前世的记忆基础和这一世的刻苦，她掌握得很快，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在这里，汇聚了全市的尖子生，竞争才刚刚开始。
为了方便学习，也因父母所在的兴华科技刚刚步入正轨，加班是家常便饭，周六甚至周日也常常需要去厂里，苏兮选择了住校。
八人一间的宿舍，条件简陋，铁架床，硬木板，公用的水房和厕所。但对苏兮来说，这方小小的天地，却是她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堡垒。不用每天花费近两个小时在往返的路上，清晨，她可以比别人早起半小时，在操场上一边跑步一边背诵英语单词；夜晚，熄灯之后，她还可以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再看一会儿书。
周末，当本地的同学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回家时，苏兮往往选择留在学校。父母忙于工作，回去也是冷锅冷灶，一个人待在空荡的家里，不如在学校更有效率。
学校的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家。那是一座老式的红砖建筑，藏书算不得丰富，却安静、肃穆。她在这里翻阅课本之外的读物，文学、历史、科普，如饥似渴地拓宽着自己的知识边界。她也发现了学校对面那条小街上，有一家小小的书店，里面卖各种辅导书和试卷。她省下父母给的生活费，定期去买一些难度更高的习题集回来钻研。
一个周六的下午，她从书店出来，夹着新买的试卷，目光被对面传来的一阵悠扬钢琴声吸引。她抬头望去，那是一家临街的店铺，明亮的玻璃窗后，挂着“星辰舞蹈培训班”的招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紧身练功服的女孩子，正扶着把杆，做着优雅的拉伸动作。
苏兮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遥远而熟悉的酸涩感，悄然漫上心头。
上一世，她是个胖姑娘，手脚不协调，唱歌跑调。每次学校有文艺活动，她只能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裙子、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女生，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羡慕和自卑。她也曾偷偷在家里对着镜子比划，但那笨拙的动作只会引来自己的嘲笑。那种对舞蹈的向往，对用身体表达美的渴望，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随着生活的磨砺，渐渐蒙尘。
重生以来，她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学习和改变家庭命运上，几乎忘了自己内心深处，还藏着这样一个卑微而隐秘的梦想。
看着教室里那些女孩专注而投入的神情，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一世，她有时间，有机会，为什么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不求跳得多好，不为考级，不为表演，只为了圆自己一个旧梦，只为了在某个时刻，心情愉悦时，能随着音乐自由地舞动几下，取悦自己。就像女孩子喜欢给自己化妆，大部分时候，镜子里那个更漂亮的自己，就是最大的意义。而且，学舞蹈也能更好地塑形，让体态更优美。上一世因为身材而深入骨髓的自卑，这一世，她要一点点将它们彻底驱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
下一个周末回家，她郑重地向父母提出了想学舞蹈的想法。她详细说明了自己的理由：锻炼身体、培养气质、周末也有个健康的去处。
苏建国和李慧芬看着女儿清亮而恳切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岗再就业的经历，让他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知识和能力的重要性，同时也对女儿抱有深深的愧疚。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他们的女儿却已经如此独立和懂事。只要是她想做的、积极向上的事情，他们愿意全力支持。
“学！女孩子学跳舞好，气质好！”李慧芬摸着苏兮的头发，眼里满是慈爱，“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爸爸妈妈现在有工作。”
于是，苏兮的生活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每周六上午，星辰舞蹈班，民族舞基础班。
第一次走进舞蹈教室，看着四面墙的镜子和光洁的木地板，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味道，苏兮的心跳有些加速。班里大多是七八岁的小女孩，肢体柔软，只有她，十一岁的“高龄”初学者，混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压腿、下腰、开胯……每一个基础动作，对她这副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来说，都近乎酷刑。韧带被拉扯的酸胀疼痛，让她每次练习都冷汗涔涔。尤其是压胯，老师轻轻一按，她感觉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疼得她眼前发黑，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来。
旁边的小女孩们轻松地劈着一字马，好奇地看着这个咬着牙、面目都有些扭曲的大姐姐。
“姐姐，你很疼吗？”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苏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还好。”
她知道自己没有基础，起步晚，想要赶上，除了咬牙坚持，没有捷径。她想起前世送外卖时，顶着烈日暴雨爬楼的心酸，想起母亲缠着胶带的手指……相比那些生活的苦，这点身体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每次压筋，她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多一秒。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老师都有些不忍，劝她不要太勉强。她却摇摇头，眼神倔强。
回到家，她也不放松。对着墙壁压腿，睡前在床上练习勾绷脚。李慧芬看着女儿腿上、胳膊上练习后留下的青紫痕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偷偷给她炖骨头汤补身体。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两个月……疼痛感在逐渐减轻，身体的柔韧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她终于能不太标准地劈下竖叉，能勉强下个小腰，能跟着音乐，做出虽然生涩但大致准确的动作。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练功服、汗湿了鬓角，却眼神明亮、身姿逐渐挺拔的自己，苏兮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同于解出一道难题的智力快感，也不同于考试成绩优秀的成就感，这是一种身体的、纯粹的、战胜了自己弱点和局限的愉悦。
学习、舞蹈、跑步……她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紧张而充实。在知识的海洋里劈波斩浪，在舞蹈的韵律中舒展身体，在奔跑的汗水里锤炼意志。她像一棵奋力汲取养分的小树，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