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流,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它依旧固执地沿着固有的河道奔涌。
苏兮八岁这年,冬日的寒风似乎格外凛冽。尽管苏兮早已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但当那张印着鲜红印章的“下岗通知”真正被父亲苏建国沉默地放在家里那张掉漆的饭桌上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凝固成沉重而冰冷的固体。
李慧芬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恐慌,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苏建国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佝偻着背,像是骤然被抽走了脊梁。
“怎……怎么会这样……”李慧芬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不是说……只是优化吗?怎么……怎么就……”
“厂子……撑不住了。”苏建国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木头,“买断工龄的钱……也就够支撑一年半载的。”
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所有“或许不会轮到我们”的微弱期盼,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铁饭碗,碎了。未来,像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家被一种惶惶不安的低气压笼罩。苏建国每天早出晚归,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奔波于各个招工信息点和以前的老关系之间,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和叹息。一个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的技术工,离开了那个熟悉的体系,在社会上竟显得如此笨拙和无措。
家里餐桌上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淡。红烧带鱼消失了,连炒菜的油星都少了。父母总是把有限的肉菜往苏兮碗里夹,自己则就着咸菜扒拉米饭。他们脸上那种因为苏兮跳级成功而焕发出的光彩,迅速被生活的重压磨蚀,只剩下深深的焦虑和无力感。
苏兮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她知道这个过程,她无力阻止这命运的齿轮碾压过来。但她不能任由这个家就这样沉沦下去,她必须做点什么,引导父母走向那条她所知的光明岔路。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到来。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李慧芬看着苏兮碗里孤零零的几根青菜,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日子……可怎么过……”
苏建国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苏兮放下筷子,抬起小脸,装作不经意地,用一种带着点孩童式分享见闻的语气开口:“妈妈,爸爸,我们今天数学课代表说,她妈妈去年下岗后,去了一个叫‘兴华科技’的厂子上班。”
李慧芬和苏建国同时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兴华科技”?没听说过。
苏兮继续“回忆”着说:“她说她妈妈一开始也担心,但那厂子虽然是私人的,好像挺正规的,做的什么……电子元件?反正现在工资比之前在国企高很多呢,就是有时候忙,要加班。”
她观察着父母的反应。苏建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李慧芬黯淡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私人的厂子……靠谱吗?”李慧芬迟疑地问。
“数学课代表说她妈妈干得挺好的,还说那边好像在招人,有技术的优先。”苏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天真,只是传递信息,“她妈妈就是车工呢。”
“车工?”苏建国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是六级钳工,技术过硬,车铣刨磨样样精通,这是他在国企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苏兮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扒饭。种子已经播下,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她知道父母需要时间消化和打探。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苏建国出门不再是毫无目的的乱撞。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还在联系的老工友打听“兴华科技”的消息。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但大体是正面的——确实是家新成立的私人电子厂,规模不大,但听说老板有点门路,接的订单还算稳定,最近确实在扩招,尤其缺有经验的老师傅。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部分令人窒息的绝望。
在一个清晨,苏建国换上了那身最好、却也最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李慧芬说:“我……去那个兴华科技看看。”
李慧芬紧张地替他理了理衣领,嘴唇抿得发白:“……小心点。”
那一天,苏兮在学校里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结果,但过程依旧揪心。直到傍晚,她放学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父母房间里传来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再是叹息和沉默,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略显激动的交谈。
“真录用了!老张说的没错,那边就缺有技术的!人事部的经理看了我的等级证,直接就让车间主任来面试了!”是苏建国的声音,洪亮了许多,带着久违的底气。
“真的?太好了!那……我呢?我能去吗?”李慧芬的声音也充满了急切和期待。
“能!怎么不能!那边流水线上也缺人,包装、检验都要!主任说了,只要勤快,都能干!下周一就报到!”
苏兮推开门,看到父母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庆幸,是迷失在荒野后终于看到灯火的激动。笼罩在这个家上空近一个月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透了进来。
“兮兮回来了!”李慧芬一把拉过苏兮,眼眶红红的,却是带着笑,“你爸爸找到工作了!妈妈也能去上班了!就是那个……那个兴华科技!”
苏兮看着父母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私人企业的工作强度会更大,未来的挑战也不会少,但至少,他们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走上了那条她所知的正轨。母亲那双缠满胶带的手,终于可以暂时从无尽的手工活中解放出来了。
家庭的危机暂时解除,苏兮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征程上。
五年级的下学期,当别的同学还在为小学毕业考做准备时,苏兮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了市实验中学的提前批招生考试上。这是通往更广阔平台的第一道重要关卡,她必须拿下。
她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系统地复习小学阶段的所有知识,并适当拓展初中内容。跳级带来的知识断层,她靠着自己的理解和疯狂的练习一点点弥补。夜深人静时,那盏绿色台灯总是亮到最晚。
考试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举行。考场就设在市实验中学那宏伟的校园里。坐在宽敞明亮的陌生教室,苏兮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的试卷上。题目有难度,尤其是数学附加题,涉及了部分奥数思维,但这一切,都在她充分的准备范围之内。
交卷的那一刻,她心里是平静的。她知道,她做到了。
结果毫无悬念。当市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被王老师亲自送到家里时,引发的轰动比上次跳级成功更甚!
“市实验中学!那可是市里最好的初中啊!”王老师激动得脸都红了,“提前批只招五十个人!苏兮,你太给咱们子弟学校争光了!”
李慧芬和苏建国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书,手抖得比上次拿到下岗通知时还要厉害。但这一次,是喜悦的颤抖,是骄傲的颤抖。下岗以来的所有阴郁和憋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张通知书涤荡干净。
“好!好!我闺女考上市重点了!”苏建国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李慧芬更是直接落下泪来,这次是欣喜的、扬眉吐气的眼泪。
消息传开,前后楼的邻居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赞叹。苏兮看着父母那挺直的腰板和脸上由衷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就是她努力的意义之一。
喜悦之中,也有不舍。姜曼听到消息后,又一次抱着苏兮哭了。这次,除了不舍,更多了几分紧迫感。
“苏兮……你都要上初中了……我还才四年级……”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我追不上你了……”
苏兮抱着她,轻声安慰:“谁说你追不上?你不是也跳了一级吗?已经很棒了。曼曼,我在初中等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把基础打牢,到时候来市实验中学找我。”
她捧着姜曼泪湿的小脸,认真地叮嘱,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洞察:“记住我的话,好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别理会班上那些小男生说的任何话,他们都是骗人的,幼稚得很。等我们长大了,变得优秀了,自然会遇到更好、更值得的人。知道吗?”
姜曼似懂非懂,但在苏兮清澈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你等着我!”
夏日的风吹过厂区,带着离别的味道,也带着新生的希望。苏兮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回望那个曾经困住她前世的小小家属院,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她知道,踏入市实验中学,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的路,需要她更加坚定、更加努力地走下去。而她的火焰,不仅要照亮自己,也要尽可能地,温暖身边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