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厂区特有的金属粉尘和草木蒸腾的气息，吹拂着子弟小学操场上那面褪色的红旗。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每一个班级上空。
子弟小学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气氛向来是松散的。对于这些大多按部就班等着升入二年级的孩子们来说，这更像是一个即将迎来漫长暑假的仪式。教室里弥漫着铅笔屑和橡皮擦的味道，夹杂着孩子们轻微的骚动和不耐。
苏兮坐在靠窗的位置，平静地答完最后一题，检查了一遍，然后将试卷工整地放在桌角。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那几棵老杨树斑驳的叶子，投向不远处那排高年级的教室。
时机到了。
下课铃响，孩子们如同解除了定身咒，喧闹着冲出教室。苏兮却逆着人流，走向一年级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教师，戴着眼镜，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的学生气。
“王老师。”苏兮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
“苏兮啊，有什么事吗？”王老师放下手中的红笔，温和地问。
苏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师，说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已久的请求：“王老师，我想申请参加四年级的期末考试。”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旁边正在批改作业的数学老师也诧异地抬起头。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兮，你说什么？参加……四年级的考试？”
“是的，老师。”苏兮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想直接跳级到五年级。”
“跳级？还是连跳三级？”王老师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苏兮，老师知道你这学期学习很认真，进步也很大，但是跳级不是小事，四年级的知识比一年级难很多，你……”
“老师，我可以的。”苏兮打断了她，眼神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课本我都看过了，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王老师看着她，眼前这个胖乎乎、平时甚至有些内向的小姑娘，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她想起这学期苏兮作业本上越来越工整的字迹和几乎全对的答案，想起她课间时常捧着高年级的课本在看……难道这孩子真的是个天才？
“苏兮，这……这需要向校长汇报，而且……”王老师还是有些犹豫。
“老师，请您给我一次机会。”苏兮恳切地说，“如果考得不好，我下学期还回一年级好好读。”
最终，在王老师的反复确认和汇报后，学校方面抱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让她试试的心态，同意了苏兮的申请。毕竟，这所小小的子弟学校，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四年级考试那天，苏兮背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旧书包，走进了四年级的教室。当她那个明显矮了一截、带着婴儿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四年级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响起。
“她是谁啊？怎么来我们班？”
“好像是一年级的那个小胖妞？”
“她走错教室了吧？”
“听说她要跟我们一起考试？跳级？”
“开什么玩笑！她能看懂题目吗？”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几分看笑话的意味。苏兮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细小的针尖，扎在她身上。她攥了攥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杂音，挺直小小的脊背，按照老师的指引，走到了最后一排那个特意为她增加的、显得有些高大的座位坐下。
监考的是四年级的班主任，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老师。他发下试卷，目光在苏兮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
语文，数学。试卷摊开在桌上。苏兮拿起铅笔，沉下心来。那些在成年人看来简单无比的小学题目，对于这具七岁身体的大脑和手腕来说，依旧需要全神贯注。她写得很快，但字迹尽力保持工整。遇到需要列式计算的数学题，她也在草稿纸上清晰地写下步骤。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四年级的学生们还在为某道应用题绞尽脑汁时，苏兮已经放下了笔，开始从头检查。
交卷铃响，苏兮将试卷交到讲台上。那位严肃的男老师拿起她的试卷，目光扫过写得密密麻麻的卷面，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等待。苏兮表面上依旧平静，每天跑步、看书、帮母亲做家务，但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她知道，这是她计划的关键一步，不容有失。
成绩公布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下午，王老师几乎是跑着来到苏兮家楼下的，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红晕，正好碰上刚买菜回来的李慧芬。
“李姐！李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王老师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李慧芬被吓了一跳：“王老师，怎么了？是不是兮兮在学校……”
“不是！是好事！”王老师激动地抓住李慧芬的手臂，“苏兮！苏兮她四年级的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98，数学100！总分全年级第一！她跳级成功了！”
“什……什么？”李慧芬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没反应过来。跳级？全年级第一？这说的是她的女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整个家属院。
当苏兮被王老师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母亲一起带到学校，亲耳听到校长在办公室里宣布她下学期直接升入五年级的决定时，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做到了。
然而，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蔓延，刚出校长办公室的门，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哭着冲了过来。
“苏兮！”姜曼一把抱住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呜呜……你为什么要跳级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好不容易才有你这个好朋友……呜呜……”
小姑娘哭得伤心极了，是真真切切的不舍和恐慌。苏兮心里一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曼曼，别哭。我又不是转学走了，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啊。学校这么小，上厕所、做操都能碰到的。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五年级找我玩啊。”
姜曼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兮拿出小手绢给她擦眼泪，语气认真起来，“而且，曼曼，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市实验中学吗？说好要一起考进去的。我现在先走一步，在五年级等你。你要加油学习，我等你追上来，我们一起去市实验，好不好？”
“市实验中学……”姜曼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那所宏伟学校的模样，哭声渐渐小了。她看着苏兮坚定而充满鼓励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说：“好！我……我会努力的！你等着我！”
回到家，苏建国和李慧芬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女儿不仅跳级成功，还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这在他们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
“好！真好！我闺女争气！”苏建国搓着手，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李慧芬更是眼眶泛红，一把将苏兮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兮兮……妈妈……妈妈太高兴了……”
为了庆祝，一向节俭的苏建国和李慧芬，破天荒地决定奢侈一回——去厂区门口那家唯一的、门面小小的西饼屋，买一个奶油小蛋糕。
那蛋糕实在算不上美味。白色的奶油口感粗糙，带着明显的香精味，下面的蛋糕胚有些干硬，确实如同嚼蜡。但苏兮捧着那一小块三角形蛋糕，看着父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扬眉吐气的喜悦，心里涌起的暖流，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让她满足。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并不好吃的蛋糕，听母亲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等暑假回老家，看谁还敢说我们家兮兮学习不好！哼，他叔家那个丫头是班长怎么了？我们兮兮可是连跳三级考了第一！”
看着母亲那终于可以挺直腰板的模样，苏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上一世，父母因为她平庸甚至糟糕的成绩，在亲戚面前，尤其是在那个优秀的表妹对比下，承受了多少无形的压力和难堪，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体会。这一世，她终于可以用这种方式，稍稍抚平父母眉间的褶皱，给他们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骄傲。
跳级成功，只是一个开始。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五年级的知识需要巩固，小升初的竞争更为激烈，而家里即将面临的经济困境，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此刻，在父母欣喜的目光和那劣质奶油的甜腻气味中，苏兮允许自己，稍微品尝了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微小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