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阳光透过印着淡雅花纹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苏兮刚帮母亲收拾完碗筷,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道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喊声,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家属院清晨的慵懒。
“苏——兮——!下来玩——!”
是姜曼。分毫不差的“人工闹钟”。
苏兮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前世也是这样,姜曼风风火火,热情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而自己性子温吞内向,像块捂不热的冰。可偏偏,这冰与火就莫名其妙地契合在了一起。她走到窗边,微微探出头。
楼下,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姜曼正双手拢在嘴边,仰着头,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旁边路过的邻居王奶奶笑着打趣:“曼曼,你这大嗓门,整栋楼都听见啦!又叫苏兮呢?”
“对呀王奶奶!我们去玩!”姜曼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回应,脸蛋红扑扑的,像刚成熟的苹果。
苏兮的心却在这一刻微微收紧。
旱冰场。
她想起来了。就是今天,姜曼兴致勃勃地拉她去家属院旁边那片空地上新开的、用简陋彩条布围起来的旱冰场。就是在那里,穿着时髦喇叭裤、滑冰技术花哨的张扬,那个比她们高两个年级的男孩,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闯入了姜曼懵懂的世界,成了她所谓的“初恋”。
那根本不是什么美好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小男生出于虚荣心的撩拨,和一个小女孩对“与众不同”的盲目向往。这段幼稚的感情纠葛,分散了姜曼太多精力,成绩一度下滑,虽然后来勉强跟上,但终究是走了弯路。而那个张扬,初中毕业后就跟着家里做生意去了,再无交集。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姜曼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兮兮,曼曼叫你呢,快下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母亲李慧芬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知道了,妈。”苏兮应了一声,迅速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蓝布裤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跑下楼,姜曼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苏兮苏兮,快走!旁边开了个旱冰场,可好玩了!我表哥昨天去了,说还有好多人表演呢!”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对即将到来的“新奇”体验充满期待。
苏兮反手握住姜曼的手腕,没有顺着她拉扯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神秘和向往的表情:“曼曼,旱冰场什么时候都能去。我今天……想去个更远的地方看看。”
“更远的地方?”姜曼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去哪儿?”
“市里。”苏兮吐出这两个字,看到姜曼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对于她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厂矿家属区、活动范围不超过周边几公里的孩子来说,“市里”是个遥远又充满诱惑的地方。
“去市里干嘛呀?”姜曼果然被吸引了。
苏兮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显得自然,又带着煽动性的语气说:“我听说,市里有咱们这儿最好的初中,叫市实验中学。我想……去看看它长什么样。”她顿了顿,看着姜曼的眼睛,补充道,“就我们两个去,坐公交车,像大人一样!”
独自坐车去市里!这个提议对七岁的姜曼来说,无疑是一次充满刺激的冒险。她几乎没怎么犹豫,那点对旱冰场的期待立刻被更大的好奇和兴奋取代:“好啊好啊!我们去!我知道坐几路车!”
两个小女孩,跟家里大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去家属院外面的小公园玩。李慧芬和姜曼妈妈只当是孩子普通的周末活动,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便放行了。
揣着平时攒下的几毛钱零花钱,苏兮和姜曼手拉手跑到了厂区外的公交车站。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老旧的、喷着黑烟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
投币,上车。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人不多,但也没有空座。苏兮和姜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小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启动,驶离了熟悉的厂区范围。窗外的景色开始变换,低矮的厂房和宿舍楼逐渐被更多样的建筑取代,行人多了,自行车流也密集起来。姜曼兴奋地扒着车窗,指着外面不时掠过的新奇事物大呼小叫:“苏兮你看!那个楼好高!”“哇,那个商店的橱窗真漂亮!”
苏兮也看着窗外,心情却远不如姜曼那样轻松。她是在重温,也是在确认。确认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的模样,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停走走。大约四十分钟后,售票员阿姨扯着嗓子喊:“市实验中学到了!有下的没?”
“有!”苏兮赶紧应道,拉着意犹未尽的姜曼下了车。
根据前世的模糊记忆和路牌的指引,两个小女孩又步行了大概一刻钟。当那片灰扑扑的、充斥着各种杂货铺和修理铺的街景走到尽头,拐过一个弯,一道巍峨的、带着庄严气息的铸铁大门,赫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门楣上,“市实验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一刻,连叽叽喳喳的姜曼都安静了下来。
透过雕花的铁栅栏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操场,铺着规整的煤渣跑道,中间是绿茵茵的足球场。操场旁边,是几栋崭新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高大明亮,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而最吸引她们目光的,是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男生在踢足球,女生在练习排球,奔跑,跳跃,欢呼,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他们的身影,与苏兮和姜曼熟悉的、那个只有两个破旧篮球架的子弟小学操场,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夹杂着强烈的羡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卑,悄然攫住了两个小女孩的心。
姜曼张大了嘴巴,好久才喃喃道:“……他们的操场……好大啊……楼也好新……”
苏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比姜曼更深。她看到的是秩序,是资源,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在这里读书的孩子,他们所接触的世界,所拥有的平台,与困在厂区子弟学校的她们,从一开始就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这就是差距。赤裸裸的,现实无比的差距。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姜曼。姜曼的脸上,那最初的兴奋和好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她也被这所学校的“气场”震慑住了。
时机到了。
苏兮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语气,轻声对姜曼说:“曼曼,你看到了吗?”
姜曼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就是市里最好的初中。”苏兮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宽广的操场,眼神灼热,“在这里上学,应该很棒吧?可以跑那么大的操场,可以在那么亮的教室里看书。”
姜曼再次点头,小声说:“嗯……肯定很棒。”
苏兮转过头,紧紧握住姜曼的手,她的眼神清澈而执着,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曼曼,我想考到这里来。我想离开子弟学校,来这里上学。”
姜曼愣住了,眼睛眨巴了好几下。考到市里的中学?这对她来说,是个从未想过的、遥远得如同天上星星一样的念头。她们不是应该按部就班地在子弟小学读完,然后升入厂里的附属中学吗?
“可是……可是……”姜曼有些无措,“这里很难考吧?而且,离家好远……”
“再难,也有人能考上。”苏兮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只要我们比别人更努力就行。曼曼,我不想一辈子就待在那个小厂区里。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却更加恳切:“曼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一起考到这里来。你愿意吗?就我们两个,互相督促,一起学习。”
阳光洒在苏兮认真的小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那平时总是温吞甚至有些躲闪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姜曼从未见过的火焰,一种名为“渴望”和“决心”的火焰。
那火焰,似乎也悄悄点燃了姜曼心里某种沉睡的东西。
看着好朋友那无比认真的表情,听着她那番关于“更大世界”的话,再回头看看眼前这所宏伟得如同宫殿般的学校,姜曼心里那点对旱冰场、对所谓“帅气学长”的模糊期待,忽然间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苏兮的手,重重的点头,声音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好!苏兮,我跟你一起!我们一起考进来!”
两个七岁小女孩的手,在象征着知识与未来的中学大门外,紧紧地握在一起。一个眼神坚定如磐石,一个神情从懵懂转向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返程的公交车上,姜曼不再像来时那样只顾着看窗外的新鲜,而是不停地问苏兮:“苏兮,我们要怎么努力啊?”“是不是要考很多一百分?”“这里的老师会不会特别凶?”
苏兮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那块关于姜曼早恋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她用一次更具冲击力的“远行”和一個更具挑战性的目标,成功地转移了姜曼的注意力,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奋斗”的种子。
看着窗外逐渐重新变得熟悉的厂区景象,苏兮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改变命运的路径,从来都不会平坦。但她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只要她们足够努力,那道看似高不可攀的围墙,终有被她们跨越的一天。
公交车哐当着,载着两个心怀梦想的小女孩,驶向她们需要为之拼搏的起点。车尾喷出的黑烟,模糊了身后那所中学宏伟的轮廓,却模糊不了她们眼中刚刚被点燃的、微光闪烁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