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最后一周,气氛明显不同。基础的队列、军姿早已麻木于身,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具挑战性和模拟实战意味的训练项目。当总教官宣布最后一项综合训练是“模拟丛林野战救护”时,整个操场都躁动起来,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安在年轻的队伍里蔓延。
“任务目标:以小组为单位,进入学校西侧划定区域的模拟丛林地带,在规定时间内,寻找到预先设置的‘伤员’,并初步判断‘伤情’,成功‘救护’伤员返回出发点即为合格。”顾博延站在队伍前,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冰冷,但眼神扫过一张张或跃跃欲试或面露怯色的脸,“伤员由教官扮演,位置隐蔽。丛林内有简易路标,但需要你们自行判断方向。每人携带基础物资包,内有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指南针、信号哨。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吹响信号哨,会有教官接应退出。记住,这不是游戏,是模拟实战环境下的生存与救护训练。现在,分组!”
苏兮被分到了第五组,同组还有另外三男两女,都是平时训练中表现还算扎实的同学。组长是一个个子高大、名叫赵峰的男生。
领到那个沉重的墨绿色物资包时,苏兮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包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分量,里面除了规定的物品,还象征性地加了几块砖头模拟额外装备。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检查了一遍物品,将包背好,调整好背带。
出发前,顾博延特意走到每个小组面前,再次强调注意事项,尤其是安全。当他走到第五组时,目光在苏兮瘦小的身形和她身后那个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出发!”
上午九点,阳光尚不算毒辣,几个小组依次进入了那片被划作训练区的“密林”。说是密林,其实是学校毗邻的一片植被茂盛的小山丘,没有大型野兽,但树木葱茏,灌木丛生,地形起伏,足够模拟出野外环境。
一进入树林,喧嚣就被隔绝在外。空气变得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鸟鸣虫叫,更显幽深。按照指南针和地图(简易手绘版)的指引,第五组开始向预定搜索区域前进。
最初的兴奋感很快被体力的消耗和寻找的枯燥取代。山路崎岖,背着沉重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不一会儿就让人气喘吁吁。他们需要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的“伤员”隐藏点——树下、岩缝、灌木后。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发现几个可能是其他小组留下的杂乱脚印,一无所获。
中午,大家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休息,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水。气氛有些低迷。
“这怎么找啊?跟大海捞针一样。”一个叫孙薇的女生揉着酸痛的肩膀抱怨。
“就是,教官藏得也太隐蔽了。”另一个男生王浩附和。
组长赵峰皱着眉头研究地图:“按照区域划分,我们应该就在这一带了。大家休息一下,下午扩大范围,仔细点。注意落叶堆、藤蔓后面。”
苏兮默默吃着饼干,没参与讨论。她的脚踝有些发酸,但还能坚持。她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试图从教官的角度思考,哪里是最适合隐蔽又不太可能被轻易忽略的“伤员”位置。
下午的搜索更加艰难。疲惫感加剧,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晃眼的光斑,让人心烦意乱。同组的另一个女生在跨越一条小沟时不小心崴了脚,虽然不严重,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久后,王浩因为体力不支,加上被不知名的虫子叮咬后起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呼吸急促,被迫吹响了信号哨。很快,伪装成“巡林员”的副教官张弛出现,将他带离。
小组减员到五人。士气更加低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续有信号哨的声音在不同方向响起,宣告着又一个小组或个人的放弃。能见度开始降低,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夜晚,要来临了。
“我们……还要继续吗?”孙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天快黑了,我好怕……”
赵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组员,咬了咬牙:“再找半小时!如果还没发现,我们就……就往回走,至少算坚持到了最后。”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要下雨了!”有人惊呼。
果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穿过层层树叶,打在人身上生疼。林间的温度骤然下降,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地面迅速变得泥泞湿滑。
“快!找个地方避雨!”赵峰喊道。
但哪里有什么好地方避雨?仓促间,几人只能躲到一棵枝叶相对茂密的大树下。然而雨越下越大,树冠也阻挡不了多少雨水,很快,所有人都被淋得透湿。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鞋子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不行了……我坚持不住了……”孙薇终于崩溃,颤抖着手掏出了信号哨。
紧接着,另一个男生也脸色苍白地表示放弃。
只剩下苏兮、赵峰,还有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耐力很好的男生李锐。
雨幕重重,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瞬间照亮狰狞的树枝和瓢泼的雨线。赵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苏兮,李锐,你们呢?要不……我们也……”
苏兮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嘴唇冻得有些发紫,脚踝的酸痛已经变成了明确的刺痛。但她看着手中冰冷的水壶和背包,想起前世无数个比这更艰难的时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再试试。伤员……也许就在附近。”
李锐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赵峰看着这两个年纪都比自己小,尤其是苏兮,明明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队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佩服,也有些惭愧。“好!那我们就再找找!注意脚下,跟紧了!”
三人冒着大雨,在泥泞中艰难跋涉。视线极差,只能靠赵峰手中那支防水手电微弱的光束照明。苏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但雨太大了,地面太滑了。在经过一处斜坡时,她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旁边摔去!
“苏兮!”赵峰和李锐急忙想拉住她,却晚了一步。
苏兮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湿漉漉的落叶和泥浆里,左脚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来。
“你怎么样?”赵峰和李锐冲过来,手电光晃动着照在她身上。
苏兮尝试动了一下脚踝,疼痛让她眉头紧锁。“好像……扭到了。”
就在这时,李锐的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苏兮摔倒的旁边——那是一堆被雨水冲开、显得有些凌乱的厚厚落叶。落叶下面,似乎露出一角迷彩布料。
“那是什么?”李锐蹲下身,用手拨开落叶。
一张涂着伪装油彩、紧闭双眼的脸露了出来!接着是穿着和他们一样、却沾染了更多“血迹”(显然是道具)和泥泞的作训服的身体。
是“伤员”!他们苦苦寻找了一整天的目标,竟然就在苏兮摔倒的旁边!
三人都愣住了。随即,赵峰反应过来,连忙按照训练要求,检查“伤员”的生命体征(当然是模拟的),并试图进行“包扎”。
而这位“伤员”——顾博延,在被“发现”的瞬间,眼皮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心中也有些意外。他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相对隐蔽,上方的树木和落叶能提供良好覆盖,侧面的斜坡又增加了接近难度。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开了部分落叶,更没想到这个摔倒的小丫头,直接摔到了他“藏身”的边上。
看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坚持到底,才会等来的转机。
“伤员找到了!我们任务完成了!”赵峰兴奋地低呼。
但问题随即而来。苏兮脚扭伤了,无法自己行走。而“伤员”按照规定,是需要被“救护”转移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真伤员(苏兮),一个假伤员(顾博延)。
就在赵峰和李锐商量着怎么把两人都弄回去时,一直“昏迷”的顾博延,突然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伪装油彩,露出那双即使在黑夜雨幕中也锐利逼人的眼睛。
“教官!”赵峰和李锐吓了一跳。
顾博延没理会他们,目光直接落在抱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的苏兮身上。他皱了皱眉,利落地起身,走到苏兮面前,蹲下,伸手在她脚踝红肿处轻轻按了按。
苏兮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沉稳的手按住。
“骨头应该没事,软组织挫伤。”顾博延做出判断,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能坚持到现在,不错。” 这句夸奖,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在苏兮和另外两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转过身,背对着苏兮,沉声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啊?教官,这怎么行!你是伤员……”赵峰急忙道。
“任务已经结束。现在我是教官,她是受伤的学生。”顾博延的声音不容置疑,“李锐,你拿好手电,注意照路。赵峰,你负责断后,注意周围。”
苏兮看着眼前宽阔的、被雨水湿透却依然挺直的脊背,愣住了。让教官背?这……
“快点。雨大,天黑,早点回去处理你的脚。”顾博延催促,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或许是看她年纪实在小,又确实坚持到了最后。
苏兮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她的脚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她低声道谢:“谢谢教官。”然后,小心翼翼地趴上了顾博延的背。
他的背比她想象中更加坚实和温暖,即使隔着湿透的衣物,也能感受到下面蓄势待发的力量。顾博延稳稳地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苏兮背好。赵峰连忙把苏兮那个沉重的背包接了过去。
“走吧。”
一行四人,在瓢泼大雨和漆黑的密林中,开始艰难地返程。李锐在前面用手电尽力照亮前路,赵峰跟在最后。顾博延背着苏兮,步伐沉稳,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走得却比他们来时还要稳当。
苏兮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身体僵硬,有些不知所措。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偶尔砸在她的手背上。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即使负重行走在恶劣环境中,也听不到一丝紊乱。
寂静中,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为了打破尴尬,也或许是脚上的疼痛让她有些脆弱,苏兮小声说:“对不起,教官,给你添麻烦了……”
顾博延脚步未停,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知道添麻烦就好。这也就是因为你们是新生军训。要是我手底下的兵,执行任务寻找伤员,最后让‘伤员’给背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然后才吐出后半句,声音里那点调侃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我非削得他找不着北不可。”
苏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虽然这玩笑听起来很可怕),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噗嗤”笑了一声,虽然很快止住,但那份窘迫和紧张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原来,这个冷面教官,也不总是那么不近人情。或许,那层坚冰之下,也有常人的情绪,只是被他藏得很深很深。
旁边的李锐也听到了,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顾博延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也许是错觉),胆子也大了些,插话道:“教官,你藏得也太隐蔽了,我们找了一天都没发现。”
“隐蔽是基本功。”顾博延简单回答,“你们今天表现,总体还行。至少没全躺下。”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趴在顾博延背上的苏兮,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一步步踏实向前的力量,脚踝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在这风雨交加的荒野夜晚,悄然包裹住了她。这安心并非源于别的,仅仅是源于一种对绝对专业和强大力量的信任。
她知道这只是军训中的一个小插曲,明天太阳升起,他依旧是那个冷酷严格的顾教官,她依旧是那个埋头苦读、追逐梦想的苏兮。两条人生轨迹,在此刻短暂交错,或许再无交集。
但此刻的温暖与安心,这黑夜负重前行的片段,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浅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