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宿舍,苏兮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疲惫。四人间的宿舍里弥漫着各种药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混杂着女生们低低的呻吟和抱怨。
“我的腿……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我现在只想躺平,永远不起来……”
苏兮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放下军绿色的水壶,开始整理内务。军训要求严格,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毛巾、牙具摆放都有规定。她动作有些慢,却一丝不苟。
“苏兮,你还好吧?”周晓云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问,“我看你都不怎么说话,也不喊累,你也太能忍了吧?”
苏兮抬起头,脸上汗渍未干,却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还好,习惯了。”她说的是实话,前世生活的苦,远比站军姿更磨人。
“习惯?”旁边正在费力叠被子的温言,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还能习惯?你是铁打的吗?”
苏兮没再解释,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她并不想显得特立独行,只是性格使然,也是经历使然。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楚月。一天军训下来,她虽然也疲惫,但姿态依旧保持得很好,不像其他室友那般狼狈。
楚月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放东西,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兮,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柜子边,突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点京腔:
“苏兮,你们三班的教官,是叫顾博延吧?”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楚月,又看向苏兮。
苏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是。”
楚月似乎轻轻吁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没再看苏兮,而是望着宿舍斑驳的天花板,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们运气不错。顾博延……是我们大院的。”
“大院?”周晓云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好奇心瞬间压倒了身体的酸痛,“什么大院?楚月你认识顾教官?”
楚月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嗯,认识。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父亲是某军区司令,母亲也是军官,大校军衔。爷爷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红军,奶奶家以前是红色资本家,建国前后给国家捐过不少家底,挺传奇的。”
宿舍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司令的儿子?老红军的孙子?这背景,对于这些普通家庭出身、最多父母是公务员或老师的学生来说,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
“天哪……这么厉害……”温言喃喃道,“怪不得那么……有气势。”
“那他……是不是特别傲啊?那种高干子弟……”周晓云小心翼翼地问。
楚月摇了摇头,语气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清冷:“以前不是。小时候的顾博延……是院里出名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皮得很,但也特别讲义气,护短。学习嘛,就那样,不上不下,反正他家那个背景,将来怎么着都有出路。”
她停顿了一下,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隐约的虫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抓住了。
“那后来呢?”苏兮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她并非八卦,只是楚月叙述中那种隐隐的沉重感,让她觉得这不仅仅是背景介绍。
楚月看了苏兮一眼,目光有些悠远,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叙述一个尘封的、不愿轻易触碰的故事:
“后来……初一那年吧,出事了。他母亲,接到一个境外秘密任务,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追缴一批流失的国宝级文物,线索指向东南亚某个军阀和跨国走私集团。行动本来很顺利,都接近核心了……但内部出了叛徒,一个被境外情报机构收买了的联络员,把他们小队的行踪和伪装身份全卖了。”
楚月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撤退的时候,遭遇了埋伏。不是当地武装,是M国某个私人军事公司的雇佣兵,装备精良,下手狠辣。为了掩护携带关键证据的队友撤离,他母亲……主动留下来断后。”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女孩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后来呢?”周晓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楚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增援赶到的时候,只找到她留下的标记和……一些痕迹。人,没回来。过了很久,才确认,牺牲了。尸体……都没能完整带回来。”
“嘶——”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兮的心脏也重重一沉。她经历过生离死别,知道那种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而这样的牺牲方式,对于一个小小少年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顾教官他……”温言小声问。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楚月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叙述的内容却更让人心头发紧,“像换了个人。不再胡闹,不再打架,一句话都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眼神就冷了,跟现在你们看到的差不多。然后,就开始疯狂地学习。”
“以前看不进去的书,他能不吃不喝看一整天。初二直接跳级参加中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高考,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进了最好的陆军指挥学院。在校期间,所有科目全优,军事技能打破了好几项记录。毕业就是优秀学员,直接授衔中尉,下连队就是副连长,第二年立了功,升了连长。听说……他立功那次任务,也跟境外势力有关,手段……很厉害。”
楚月顿了顿,总结道:“他现在是某特种作战旅的尖刀连连长,虽然年轻,但本事是实打实用命拼出来的。立过二等功,前途无量。这次带学生军训,估计是上面安排的基层历练,你们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
信息量太大,宿舍里一片寂静。女孩们消化着这如同电视剧般跌宕起伏又沉重无比的故事,原先对顾博延“魔鬼教官”的抱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复杂的敬畏,甚至掺杂着一丝同情。
周晓云咂咂嘴,试图缓和一下过于凝重的气氛,半开玩笑地对楚月说:“楚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会,你也喜欢顾教官吧?近水楼台先得月哦!”
没想到,一向清冷、显得对什么都淡淡的楚月,脸上竟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虽然很快褪去,但那一瞬间的羞赧却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她别过脸,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他那么优秀,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得直接又坦荡,反而让周晓云愣了一下,随即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宿舍里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大家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顾博延的传奇经历和楚月的“暗恋”,充满了少女式的憧憬和八卦。
苏兮没有加入讨论。她默默叠好了被子,摆放好洗漱用品,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顾博延……
原来,那张冷峻如冰山的面孔之下,藏着这样一段灼热而惨痛的过往。母亲的牺牲,背叛的残酷,少年时代被迫的急速成长与蜕变……那不是冷漠,那或许是一种将极致的痛苦和恨意,转化为极致动力和坚冰外壳的生存方式。
她想起白天训练时,顾博延那双毫无波澜、却锐利如刀的眼睛。那不是天生的冷酷,那是被鲜血和背叛淬炼过的锋芒。
这样的人,心里应该有一座永远在沸腾的火山吧。只是岩浆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不为人知。
楚月的喜欢,她能理解。那样一个身处光环与悲剧中心、自身又足够强大耀眼的少年,确实很容易吸引目光。
但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苏兮拉过薄被。顾博延是冰山还是火山,是司令之子还是孤儿,都只是她高强度军训生活中的一个背景板,一个严苛却或许能让她变得更强韧的教官。
她闭上眼,将宿舍里的八卦声和关于顾博延的传奇故事隔绝在外。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明天还有更艰苦的训练。她需要休息。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那个高大挺拔、眼神冷冽的身影,以及楚月叙述中那个决绝断后的女军官形象,心里充满无尽的敬佩。
那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却同样被命运深刻塑造的世界。而她自己的路,还要一步一步,扎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