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太阳依旧毒辣。军医大学的大一新生军训,就在这能把人烤出油来的天气里,拉开了帷幕。
巨大的操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穿着崭新迷彩服的新生。按照班级划分的方阵,像一块块等待检阅的、青涩的稻田。空气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弥漫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少年少女们躁动不安的荷尔蒙。
苏兮站在本班的队伍里,宽大的迷彩服更衬得她身形瘦小。十四岁的年纪,在一群普遍十八九岁的同学中间,像个误入大学校园的初中生。她微微抿着唇,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望向主席台,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迎着烈日努力扎根的小白杨。
周围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对新环境的好奇,对即将到来的军训的紧张,还有对教官的期待,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听说今年的教官是隔壁军区侦察营的,超级严!”
“真的假的?那我这老胳膊老腿不是要废了?”
“哎,快看!主席台!来了来了!”
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席台。几位穿着笔挺夏季常服的军官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上台。为首一人,肩章上的星星显示着他参谋长的身份,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简单的开场白后,参谋长开始分配教官到各个连队(班级)。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军官应声出列,跑步到对应的队伍前方。
“大一(二)班,教官,顾博延!”
随着这声洪亮的点名,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应声出列。他跑步的姿势标准而充满力量感,几步便跨到了二班队伍正前方,利落地转身,立正,敬礼。
“哇——”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和低呼声。
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苏兮,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顾教官,身高目测超过了一米八八,站在一群半大孩子面前,如同鹤立鸡群。夏季作训服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充满了爆发力的美感。他的脸部线条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高挺的鼻梁如同刀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扬,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确实……很帅。是一种带着钢铁气息和距离感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安静!”参谋长不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如同冷水泼下,瞬间遏制了台下的骚动。
顾博延面无表情,仿佛台下那些关于他外貌的议论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塑。
分配完所有教官,参谋长又强调了几句纪律,便宣布各连带开,开始训练。
顾博延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脸上还带着稚气和好奇的新兵蛋子,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温度:“我是你们的教官,顾博延,现任某军区侦察营步兵连连长。这位是你们的副教官,张弛。”
旁边的副教官张弛看起来年纪稍轻,脸上带着点笑意,相比之下显得温和许多。
“现在,宣布军训纪律。”顾博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得迟到、早退,有事必须喊‘报告’!经我允许后方可动作!第三,训练期间,严禁交头接耳、嬉笑打闹!第四……”
一条条纪律如同冰冷的铁条,砸在新生们的心上,那点因为教官英俊而产生的旖旎心思,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
“现在,目标,东侧训练场,跑步——走!”
魔鬼训练,正式开始。
站军姿。在毫无遮拦的烈日下,一站就是半小时。要求抬头、挺胸、收腹、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鬓角、鼻尖、下巴滑落,痒得钻心,却不能伸手去擦。迷彩服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不堪。
苏兮个子小,站在队伍前排。毒辣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她脸上,皮肤被晒得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只是用力眨眨眼,将那股酸涩感逼回去,身体依旧绷得笔直。她听到身后有同学因为轻微晃动被教官严厉点名,听到旁边队伍里传来女生支撑不住的低泣声。
她抿紧了唇,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送外卖时,顶着近四十度高温爬十层楼的心悸与眩晕,是冬天里冻得僵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车把的麻木。相比起来,这站在阳光下的静止,似乎……还可以忍受。
站完军姿,是枯燥无比的队列训练。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每一个动作,顾博延都要求做到极致。角度、力度、整齐度,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手臂!摆直!高度一致!”
“腿!抬起来!没吃饭吗?”
“排面!看齐!你们是毛毛虫吗?”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副教官张弛主要负责纠正细节,语气虽然缓和,但要求同样严格。
苏兮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体力、力量不如年龄大的同学,所以她更注重动作的规范和节奏的把握。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踢腿,她都尽力做到标准。她的协调性经过舞蹈训练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这让她在队列中并不显得笨拙。
但一天下来,高强度的训练还是让这具十四岁的身体达到了极限。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冒烟,喝下去的水仿佛瞬间就被蒸发了。
傍晚,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大部分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去食堂的路上,哀鸿遍野。
“我的天……这顾教官长得是人,心是铁打的吧……”
“魔鬼!绝对的魔鬼!白瞎那张脸了!”
“我感觉我明天爬不起来了……”
“那个小个子女生是谁啊?好像一直没听她吭声?”
“好像是叫苏兮吧,年纪特小的那个,跳级上来的……”
苏兮默默地走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抱怨,没有附和,也没有表情。她只是觉得很累,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这种突破身体极限的感觉,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变得强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同学们拖着疲惫身躯离开后,顾博延和张弛并没有立刻去吃饭。
“老顾,怎么样?这批苗子。”张弛活动着肩膀,问道。
顾博延目光望着新生们离开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细微的波动显示他并非毫无所觉。
“稀松平常。”他淡淡吐出四个字,随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那个最小的,有点意思。”
“哦?那个叫苏兮的小姑娘?”张弛也来了兴趣,“我也注意到了,一天下来,愣是没听她喊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动作也认真,那股劲儿,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顾博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那个瘦小却挺直、沉默而坚韧的身影,已经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清晰的初印象。在充斥着娇气和抱怨的新生群体里,这样一个不声不响却默默咬牙坚持的孩子,确实足够引人注目。
他虽然是第一次带学生军训,但也深知这种高强度训练下,能控制住情绪、不抱怨、只是专注做好自己事情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心性都非同一般。
这个第一印象,很好。
晚饭后,苏兮用热水仔细泡了脚,缓解着腿脚的酸痛。窗外,是省城陌生的灯火。军训才第一天,她知道后面还有更艰苦的项目。但她并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