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雨水带来的潮气,并不好闻。顾博延将苏兮放在诊疗床上,对值班医生简单交代了两句“脚踝扭伤,从训练场带回来的”,便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仿佛刚才在漆黑雨夜中背着她、说出那句冷硬玩笑的人,只是她疼痛和疲惫下的幻觉。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检查后安慰她:“没事,小姑娘,韧带有点拉伤,没伤到骨头。回去用冰袋敷一敷,这几天少走动,这瓶药油拿着,每天揉两次。军训也结束了,正好休息下。”
苏兮道了谢,接过药油。脚踝处火辣辣的疼,但心里却莫名安定。李锐一直等在外面,见状进来,沉默地替她拿起药和医生开的假条,又伸手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能走吗?我扶你回宿舍。”李锐的声音不高,有些沉闷,却带着关切。
“可以的,谢谢你,李锐。”苏兮借着他的力道,小心地迈步。左脚不敢用力,只能一瘸一拐。
雨已经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校园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人缓慢前行的身影。
走了一段,李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兮,你今天……挺厉害的。”
苏兮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李锐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我们组……最后就剩下我们三个了。孙薇她们放弃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李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没想到你还能坚持,还……找到了‘伤员’。虽然过程有点意外。” 他说到“意外”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我只是觉得,既然参加了,就想尽力做完。”苏兮轻声回答,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地面上,“而且,扭伤是意外,不算什么。” 比起前世经历的,真的不算什么。
李锐点点头,没再说话。又走了一会儿,快到女生宿舍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苏兮。苏兮也疑惑地抬起头。
李锐伸出手,在她还有些湿漉漉的头顶,很轻、很快地揉了一下,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
“看不出来,小不点一个,韧劲儿挺足。”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平时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好好养伤。”
说完,他似乎有些不自在,迅速收回手,把药和假条塞回苏兮手里,指了指宿舍门:“到了,进去吧。我走了。” 然后不等苏兮反应,转身就大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苏兮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头发,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笨拙的温度。她微微笑了笑。这个李锐,原来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这次意外的“丛林历险”,倒是让她收获了一个意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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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是军训结束后的短暂休整。苏兮的脚踝肿了两天,她用毛巾包着冰块小心地冷敷,按时涂抹药油。李慧芬打电话到宿舍,知道女儿扭伤后心疼得不行,非要过来照顾,被苏兮好说歹说劝住了,只反复叮嘱她要好好休息。
大部分同学都趁着假期离校回家或出去放松了,宿舍里空荡荡的。苏兮乐得清静,除了必要的活动(比如去食堂),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床上看书。脚伤限制了她的行动,却给了她更多沉浸于知识的时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脚踝的红肿基本消退,虽然走路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休整过后,便是隆重而正式的军训结业典礼暨新学期开学典礼。
清晨,天空湛蓝如洗,昨日的阴雨了无痕迹。巨大的操场上,所有新生再次集结,换上了干净的夏季校服,蓝白相间,整齐划一。经过近一个月的锤炼,虽然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懵懂和散漫,多了几分沉静和纪律性。
主席台上,校领导、军训团的军官们依次就座。顾博延坐在教官席中,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面容肃穆,目光平视前方,与台下黑压压的学生方阵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威严的距离感。仿佛那天雨夜中背着学生行走、甚至开了一句生硬玩笑的,是另外一个人。
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回顾军训成果,展望大学生活,勉励同学们“发扬军人作风,勇攀科学高峰”。接着,是军训表彰环节。
当念到“模拟丛林野战救护任务优秀个人”名单时,苏兮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在周围同学或惊讶或佩服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从参谋长手中接过那张鲜红的奖状时,她抬起头,正好迎上坐在侧方的顾博延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平静无波,只是在看到她略显稚嫩却沉静的面容时,几不可查地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一瞥。
苏兮垂下眼睫,捧着奖状,向台下鞠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在军训中坚持到最后、获得表彰的学生,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的女孩子,很多人之前并没见过她。窃窃私语声在掌声中蔓延。
“那就是跳级上来的那个?”
“看着好小啊……居然能坚持下来,还拿了奖?”
“听说她成绩也超好,是被特招进来的……”
“真厉害……”
苏兮在议论声中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和议论,只是将奖状仔细卷好,握在手中。这张纸本身没有多少重量,但这是对她这一世努力锤炼自己意志的肯定。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校在晚上组织了一场露天联欢晚会。没有固定的舞台,没有繁复的流程,就在宽阔的操场上。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操场上拉起了几串彩色的小灯泡,闪烁着温暖的光。同学们席地而坐,气氛轻松而欢快。教官们和班主任老师也穿插坐在同学们中间,卸下了训练时的严肃,笑容也多了起来。
晚会的主持人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学长学姐,风格活泼。开场是几个班级准备的集体合唱,虽然多数不齐,但胜在气氛热烈。接着,便进入了自由表演环节。
“有没有同学自愿上来表演节目?唱歌、跳舞、乐器、讲笑话,什么都行!给大家露一手!”主持人拿着简易的扩音器,热情地鼓动着。
起初有些冷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害羞。但很快就有人被同伴怂恿着推了上去,一个男生红着脸吼了一首当时流行的摇滚,虽然高音破得厉害,却赢得了满堂喝彩和善意的笑声。气氛渐渐被点燃。
苏兮安静地看着,她欣赏着这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欢乐。她看到楚月被几个女生推上去,落落大方地唱了一首英文歌,发音标准,嗓音清亮,果然引来不少赞叹的目光,尤其是男生。楚月唱歌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教官们坐的方向。
就在这时,苏兮感觉身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头,是林丞。
“苏兮,”林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想不想上去表演个节目?咱俩一起?”
“表演?”苏兮有些意外,“我……我没什么才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怎么会?我看你平时走路、做操,体态特别舒展,是不是学过跳舞?”林丞眼睛亮亮的,“咱俩合作一个?我唱歌,你跳舞,怎么样?”
苏兮确实有点心动。舞蹈是她这一世新拾起的爱好,是取悦自己的方式。在这样放松的夜晚,随着音乐舒展身体,似乎也不错。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左脚踝,感觉除了轻微的酸胀,疼痛感已经极其微弱了。
“我……之前军训扭伤了脚,不知道能不能跳。”她迟疑道。
“啊?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林丞立刻收起笑容,关切地问,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心。他前几天请假回家了一趟,今天刚返校,并不知道苏兮受伤。
“没事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兮摇摇头,又试着轻轻转了转脚踝,“应该可以试试简单的动作。”
“那就好!”林丞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那我们表演什么?你有没有想跳的曲子?我会的歌还挺多的。”
苏兮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首旋律悠远、带着草原气息的歌:“《鸿雁》怎么样?你会唱吗?”
“《鸿雁》?”林丞眼睛更亮了,“会啊!我妈妈是音乐老师,我从小就听她唱民歌,这首我也会!意境很好,很适合配舞!” 他越说越激动,“就这么定了!我们举手报名?”
看着林丞热情的样子,苏兮也被感染了,点了点头:“好。”
下一个节目间隙,林丞高高举起了手,主持人立刻看到了他们:“好!那边那位举手的同学!你们要表演什么?”
林丞拉着苏兮站起来,大声说:“我们合作一个节目,我唱歌,她跳舞,歌曲是《鸿雁》!”
“哇!欢迎欢迎!”
在同学们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苏兮和林丞走到了圈子中央的空地上。彩色的小灯泡在他们头顶闪烁,如同落在地上的星子。
林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他开口时,苏兮微微讶异了一下。他的嗓音并非多么高亢嘹亮,却异常干净、清透,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辽阔感,将歌词中那种对故乡的思念、对远方的向往,诠释得淋漓尽致。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随着歌声响起,苏兮也动了。她没有专业的舞蹈服装,只是普通的校服衬衫和长裤。但她站定,扬起手臂,一个简单的起势,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安静瘦小、埋头书本的女孩,而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雏鸟,带着向往自由的灵动。
她的舞蹈并非专业芭蕾或民族舞的程式化动作,而是随着音乐和自己的理解,即兴舒展。手臂如鸿雁展翅,腰肢轻旋似风吹草浪,脚步移动间,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虽然因为顾及脚踝而省略了跳跃和大旋转,但那份融入音乐的投入和肢体表达的优美,已足够动人。
星光、灯光、歌声、舞影。
林丞的歌声悠远深情,苏兮的舞姿舒展流畅。两人一个静立演唱,一个环绕舞动,虽无言语交流,却莫名契合。林丞的目光偶尔追随着苏兮旋转的身影,眼中带着欣赏;苏兮则完全沉浸在音乐和自己的肢体表达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专注和愉悦。
操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意外的、高质量的表演吸引住了。就连原本在低声谈笑的教官和老师们,也停止了交谈,望向场中。
顾博延坐在教官们中间,目光落在场地中央。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但当苏兮随着音乐起舞时,他的目光被定住了。
那个在军训中沉默坚韧、摔倒了也不吭声的小丫头,此刻在灯光下,仿佛脱胎换骨。她的舞姿不算多么高难度,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柔软中带着韧劲,忧伤的旋律里透着向上的生命力。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她的眼睛亮得出奇,整个人在旋转伸展间,散发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夺目的光彩。
冷硬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苏兮,很美。是一种超越皮相、源于内在热爱与表达的生动之美。
他的目光跟随她的舞步移动了几秒,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极细微的触动,如同冰层下悄然涌过的暖流,瞬间即逝,快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然而,当一曲终了,苏兮以一个舒缓的姿势收势,微微喘息着向四周鞠躬时,顾博延看到林丞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兴奋地对她说着什么,还伸手似乎想扶她(苏兮摇头表示不用)。苏兮也抬起头,对林丞回以微笑,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两人站在那里,年龄相仿,气质相投,在尚未散去的音乐余韵和周围热烈的掌声欢呼中,低声交谈,显得格外……亲近。
顾博延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淡淡的疏离。
少年人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那个叫林丞的男生,看起来斯文干净,歌声也不错,两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顾博延将脑海中那些无关的画面清除,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惯常的平静无波。
场中,苏兮和林丞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林丞还在兴奋地跟苏兮讨论刚才的表演,苏兮也微笑着回应,心里满是表演后的畅快和轻松。她完全不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道目光曾短暂地为她停留,又因一个自然而然的误会,悄然归于沉寂,并就此为两人的关系,贴上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标签。
晚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回荡在星空下。而对苏兮而言,这只是一个愉快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