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校园的生活,如同一个被骤然打开的万花筒,色彩缤纷,形态各异,远比高中时那目标单一的“竞赛—学习”模式要复杂得多,也自由得多。
白色的教学楼,充斥着福尔马林气味的解剖实验室,厚重的医学典籍,还有教授们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授课……这一切都让她如鱼得水。前世对生命脆弱的深刻体悟,转化为今生对探究生命奥秘、守护健康的加倍热情。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专业知识,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实验操作精准冷静,很快就在系里崭露头角。
然而,大学不仅仅是象牙塔。高昂的学费、生活费,以及内心那份尽早独立、为父母分忧的迫切愿望,促使苏兮在学业之外,开辟了另一条“战线”。
她申请了校内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岗位,每天固定两小时整理书籍、借阅登记,工作安静,还能接触到各种边缘学科的读物。周末,她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咖啡馆做服务生,从研磨咖啡豆到拉出勉强合格的花,她学得很快。微笑服务,手脚麻利,加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她很快赢得了店长和常客的好感。两份兼职的收入不算丰厚,但足以覆盖她大部分生活开销,还能略有结余。
这些结余,连同她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点积蓄,并没有躺在银行卡里睡大觉。苏兮将它们投入了股市。
前世的她,为生计奔波,从未接触过股票。但她记得几个模糊的节点。九十年代末的那次牛市浪潮,千禧年初的互联网泡沫与破灭,还有零五年开始的那轮史诗级大牛市……具体日期和个股她早已模糊,但那种“某个时段股市会疯涨”的宏观记忆,却像刻在灵魂里的坐标。
她当然不敢全仓压上,只是用那点微薄的本金,小心翼翼地试探。选择那些记忆中似乎比较稳健、后来也确实存活并壮大了的大盘蓝筹股,在感觉“差不多该涨了”的时段买入一些,然后耐心等待。她不懂K线图,不看技术分析,只凭借那份模糊的“先知”,以及一种超乎常人的耐心和冷静。
最初,资金如泥牛入海,波动微小。直到有一天,她查看账户,发现数字悄然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她知道,这只是一点小小的甜头。真正的机遇,还在后面。而比股市更清晰、更确凿的机遇,是房地产。
“房价要起飞了。”这个认知像磐石一样坚定。就在不远的将来,那场席卷全国的房地产狂欢,会将无数家庭的财富重新洗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尽可能地积累资本,然后转化为砖瓦水泥。
目标明确,脚步就不能停。于是,当第一个大学暑假来临时,苏兮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拖着行李兴奋地回家。她告诉父母,学校有重要的暑期实践项目,机会难得。实际上,她打了两份全职的工:白天在一家新开的售楼处做兼职销售,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
售楼处的工作让她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个即将沸腾的市场。她学习话术,了解户型,揣摩客户心理,也默默记下了几个看起来颇有潜力的楼盘和价位。便利店的夜班漫长而枯燥,但薪水相对较高,而且夜深人静时,她还可以趴着眯一会。
林丞知道她暑假不回家,特意留下来,也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美其名曰“积累社会经验”,但总会“顺路”到售楼处看看,或者晚上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苏兮,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林丞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黑,总是忍不住劝。
“没事,我撑得住。”苏兮总是这样回答,递给他一瓶水或一包饼干,“倒是你,家教做得怎么样?那些小孩皮不皮?”
两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似乎比同学更近一步,像默契的战友,又像彼此关心的朋友。林丞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地带上了欣赏和某种更深的情感。但苏兮的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在“未来”和“积累”上,对于林丞的靠近,她感觉得到,却无暇也无意去深究。她感激他的陪伴和关心,但也仅止于此。
暑假结束,她盘算着账户里又增加了一小笔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
转眼又到了寒假。林丞早早来问她:“苏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一起买火车票吧?我家比你远一站,路上正好有照应。” 他眼里带着期待。
苏兮却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可能不行。我联系了一家餐饮,年前还要打工。” 寒假正值年关,餐饮服务业缺人,工资是平时的三倍高,她舍不得放弃这个赚钱的窗口期。
林丞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他看着苏兮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知道她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太累。我……我先回去了,家里催得紧。”
苏兮点点头:“路上小心。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送走林丞,苏兮又开始了陀螺般旋转的假期,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苏兮才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除夕夜最后一班开往家乡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空空荡荡,零星的几个人几乎都是像她一样赶着最后一刻归家的人,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闪着团圆的期盼。
火车在夜色中哐当前行,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和绽放的烟花。苏兮靠着冰冷的车窗,没有睡意。过去半年的辛苦,此刻化作了银行卡里增长的数字和脑海中逐渐清晰的置业计划。累吗?当然累。但比起前世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看不到希望的疲惫,这种为目标主动奔波的累,带着一种扎实的、充满掌控感的充实。
父母去车站接她,看到她明显瘦削的脸庞和眼里的血丝,李慧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苏建国也红了眼眶,一边责备她“不要这么拼”
回到家,家的温暖,瞬间驱散了旅途的寒冷和疲惫。苏兮吃着母亲夹到碗里的饺子,听着父亲絮絮叨叨说着厂里的趣事(兴华科技已经稳步发展,父母都成了小主管,日子宽裕了不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满足。
大年初一,父母带着她回了乡下奶奶家。这是每年的惯例,一大家子团聚的日子。
今年,奶奶家的院子格外热闹。不仅叔叔姑姑一家回来了,连远嫁外省的表姑,以及在南方做生意的表叔,也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了。堂屋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瓜子糖果的香气混合着各种方言的喧哗,充满了浓浓的年味和烟火气。
话题自然绕不开孩子们。表叔家上大学的儿子在侃侃而谈他的学生会工作;表姑家读高中的女儿拿出考了年级前十的成绩单,引来一片夸奖;堂弟堂妹们也被要求表演背诗唱歌……
而当话题落到苏兮身上时,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兮兮现在可是了不得了!”苏建国喝了一口酒,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医科大学!临床专业!那可是顶尖的!”
“真的啊?医科大学!以后就是医生了!这可是金饭碗!”表婶惊叹。
“不止呢!”李慧芬接过话头,声音都高了八度,“她上学都没怎么问家里要钱,自己打工,学习还一点没落下,上学期又拿了奖学金!”
“自己打工?这么懂事?”
“何止懂事,我听建国说,兮兮可有主意了,以后还想做什么研究……”姑姑也附和道。
大人们围着苏兮,问题一个接一个:学校怎么样?学医苦不苦?听说你们还要跟当兵的一样被训练体能?言辞间充满了赞赏、羡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几个表兄弟姐妹也围了过来,好奇地问着大学里新鲜事,看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单纯的玩伴情谊,而是夹杂着佩服和隐隐的讨好。
苏兮微笑着,一一回答,态度谦和,不卑不亢。她注意到,那位前世一直是“别人家孩子”、成绩优异、是子弟学校班长的表妹,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对苏兮的夸赞,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眼神有些复杂,偶尔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世事变迁,风水轮转。曾经让父母抬不起头的话题,如今成了他们骄傲的资本。曾经需要仰望的榜样,如今似乎已被自己悄然超越。
苏兮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感慨。她所有的努力,从来不是为了压过谁,只是为了抓住命运,让自己和所爱的人过得更好。眼前的赞誉和光环,是结果,却不是目的。
她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枝桠伸向冬日湛蓝的天空。经济的浪潮即将扑面而来,她需要更多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