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7:31

催吐和盐水带来的剧烈反应,像一场短暂而凶狠的风暴,刮走了大半药力,也耗尽了江湾烨本就因药物而虚弱的体力。

他瘫在沙发上,薄毯下的身体仍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冷汗早已湿透内里的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额发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额头,嘴唇失了血色,干裂起皮。

残存的药效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粘稠泥沼,拖拽着他的意识,让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模糊、失真。耳边是嗡鸣,视线里是晃动的光影,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唯有胃部因粗暴催吐而传来的灼痛和痉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此刻的狼狈。

厉简依旧背对着他,站在套房门口,像一堵沉默的、不会倒塌的墙。他的背影挺拔而紧绷,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江湾烨涣散的目光也能勾勒出那份蓄势待发的戒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自己略显粗重、不太平稳的呼吸。

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脆弱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四肢百骸。不是身体上的无力——那对他而言不算陌生,早年经历过更糟的——而是一种心理防线的松动。或许是药物降低了抑制,或许是方才与失控的搏斗耗尽了心气,又或许,仅仅是这绝对安静、绝对私密、而他暂时失去掌控能力的空间,撬开了某些常年紧闭的阀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

厉简的背影动了一下,但没回头。几秒后,他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温水,走过来,递到江湾烨面前。

江湾烨试图抬手去接,手指却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杯子。

厉简沉默地看着他徒劳地尝试,然后,在杯子即将滑脱的前一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背,连同杯子一起稳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粗糙薄茧,与江湾烨冰凉颤抖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杯沿凑到江湾烨唇边。

江湾烨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厉简那只稳稳托着杯子的手上,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

“……谢谢。”他喝完水,低声说,声音嘶哑。

厉简没应声,只是将杯子拿开,放回桌上。然后,他重新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蹲下,视线与江湾烨齐平,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厉简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江湾烨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纯粹职责所在的紧绷。

“……死不了。”江湾烨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不太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扭曲。身体内部,那被药物和催吐双重蹂躏过的空虚和钝痛,一阵阵袭来。

他闭上眼,试图凝聚涣散的思绪,分析是谁,为什么,后续可能的手段。可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过去的片段、纷乱的人影、冰冷的算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眼前这个沉默的保镖倾诉:

“小时候……我住过比这差得多的地方。”

厉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没打断,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听着。

“不是浅水湾,也不是半山。”江湾烨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眼神空茫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是……九龙城寨还没拆干净的时候,边缘,最乱的那片。老鼠比猫大,蟑螂会飞……隔壁天天打老婆孩子,声音大到睡不着。”

他扯了扯身上湿冷的衬衫领口,仿佛那昂贵的面料此刻让他窒息。

“我像个……多余的垃圾。我妈死得早,我爸……”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类似嗤笑的气音,“忙着跟人抢地盘,抢生意,抢女人。我?大概是他某次酒后不小心弄出来的……纪念品。扔给一个远房姨婆,给口饭吃,别死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

“那姨婆也不是什么善茬,拿了我爸的钱,转头去赌,输了就拿我出气。竹条,晾衣架,顺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打。”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小臂某个看不见的旧位置,“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想讨她喜欢。帮她干活,捡瓶子卖钱,考试拿第一……都没用。该打还是打。”

“后来,大概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爸好像突然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江湾烨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次连那点扭曲的笑意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不是想接我回去享福。是他当时的对头,抓不到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厉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他看着江湾烨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失去了焦距。

“几个混混,把我从学校门口掳走。捂了嘴,塞进一辆面包车,车窗贴得乌黑。”江湾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战栗,“带到一个……黑诊所。脏,乱,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的臭味。”

他停住了,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喘不过气。

厉简依旧沉默,但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无声的、预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他们说,”江湾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陈年的寒意和屈辱,“我爸断了他们财路,伤了他们兄弟。父债子偿。我爸少赚多少钱,我就得少点什么东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们……按住我。打了麻药,但……剂量可能不够,也可能就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破碎,“我能感觉到……刀子划开皮肤,很冷……然后,是拉扯,剥离……那种……内脏被活生生掏出来的感觉……”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薄毯下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额头上瞬间布满了新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一颗肾。”他终于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变成一种古怪的、断续的抽气,“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那东西……扔进了一个装福尔马林的玻璃罐里。像一滩……烂掉的豆腐渣。”

“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泪意,比哭还难听,“后来……圈子里有传闻,说我江湾烨……肾虚。玩不动。他们没说错……是真少了一个。”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过紧抿的、颤抖的唇角,滴落在昂贵的丝质沙发面料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细微哽咽。像个终于崩溃的孩子,卸下了所有成年人的、上位者的铠甲,露出了下面那个从未真正愈合过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厉简僵在原地。他见过江湾烨的冷静,掌控,残酷,甚至偶尔流露的、近乎玩味的兴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湾烨。脆弱,破碎,被遥远的噩梦和生理的虚弱彻底击垮,哭得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那眼泪,似乎也灼痛了厉简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这不是他职责范围内需要处理的情况。他擅长应对暴力,威胁,直接的攻击。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哭泣的雇主。

本能地,他伸出了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沉默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看着江湾烨哭泣。

江湾烨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对周遭失去了感知。他哭着哭着,额头无力地向前抵去,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蹲在他面前的厉简的肩膀上。

厉简的身体瞬间绷得如同石头。那温热的、带着泪水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像带着微弱的电流。他几乎能闻到江湾烨身上残留的冷汗、呕吐物的酸气,以及一种……深切的、绝望的悲伤气息。

江湾烨的额头抵着他的肩,一开始只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随着这个依靠,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细声的抽泣,再到后来,彻底演变成了崩溃的嚎啕大哭。声音沙哑,破碎,混着浓重的鼻音和缺氧般的吸气声,在安静的套房里回荡。

他哭得浑身脱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厉简的肩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厉简肩头一小片布料。

厉简僵硬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扶在江湾烨身侧,防止他滑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打嗝般的抽噎。江湾烨的身体依旧在轻微发抖,但那股崩溃的洪流似乎已经过去了。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边打嗝,边笑。

笑声低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癫狂。

“哈……咳咳……哈哈……”他笑着,肩膀耸动,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江湾烨……哈……少了一个肾……像个残次品……”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涣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厉简的下颌线,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可我……还是爬起来了。”他喃喃着,语气忽然又变得狠戾,夹杂着哭腔和未散尽的崩溃,“那些杂碎……后来都被我……一个个,亲手送进去了,或者……送下去了。那个黑诊所……我把它买下来,拆了,在上面盖了公厕……”

他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厉简依旧沉默。他只是感受着肩头的湿意和怀中身体的重量与颤抖。那些话,那些破碎的过往,像锋利的玻璃碴,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耳朵,也扎进了某些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在油麻地挣扎求存的日子,想起那些街头巷尾的殴斗,想起“血笼”里血肉横飞的嘶吼。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却似乎都被某种冰冷残酷的东西,早早地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只是,江湾烨选择用财富和权势筑起高墙,将伤痕掩藏在最深处。

而他,厉简,选择将伤痕磨成利刃,裸露在外,作为生存的武器。

江湾烨的笑声和抽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细微的喘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厉简肩上,额头抵着那片被泪水浸湿的布料,一动不动。

只有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偶尔打一个细小的哭嗝。

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

厉简蹲得腿有些发麻,但他没动。他垂下眼,看着江湾烨凌乱汗湿的黑发,和那截露出的、苍白脆弱的脖颈。

许久。

他听到江湾烨用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告诉任何人。”

厉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