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7:38

崩溃的哭泣和癫狂的笑声耗尽了江湾烨最后一点力气。药效的余波、催吐的虚弱、情绪剧烈宣泄后的巨大空虚,如同三重枷锁,将他牢牢钉在疲惫的深渊。靠在厉简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也消散了,他整个人彻底软倒下去。

厉简反应极快,手臂一揽,将他下滑的身体接住。江湾烨此刻完全失去了意识,双目紧闭,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着,仿佛还陷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梦魇里。

厉简尝试叫了他两声,没有任何反应。他犹豫了一下,手臂用力,将江湾烨打横抱了起来。很轻。比看起来轻。或许是因为此刻的虚弱,也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某个部分,确实缺失了一部分应有的重量。这个认知让厉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抱着江湾烨,走向套房的卧室。卧室同样宽敞奢华,中央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床品。厉简动作不算轻柔,但也尽量平稳地将江湾烨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江湾烨蜷缩着侧躺,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微微绷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惊悸和不安。额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泪痕犹在,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

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静、矜贵、掌控和偶尔流露的残酷,此刻的江湾烨,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有点可怜。

厉简移开视线。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游艇的航行状态和周围环境。晚宴似乎还在继续,音乐声隐约可闻。他检查了套房的门锁和安全系统,确认无误。然后,他回到客厅,处理掉卫生间催吐的痕迹,将一切恢复如常。

做完这些,他本该守在客厅,或者至少待在卧室门口。这是保镖的职责。

但他没有。

或许是刚才江湾烨那番崩溃的剖白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或许是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海浪轻摇游艇的安宁氛围让人松懈,又或许,仅仅是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毫无防备的身影,心底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一种近乎同类的、对伤痕和噩梦的微妙感应。

厉简走到卧室另一侧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床上的江湾烨,也能兼顾门口的方向。他没有开灯,只借着舷窗外透进来的、海面上零星的灯光和远处港岛的璀璨倒影,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时间无声流逝。游艇似乎开始返航,引擎的震动变得更加平稳低沉。宴会厅的音乐渐渐停歇,客人们陆续散去,整艘船陷入沉睡般的宁静。

床上的江湾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起初只是眉头紧锁,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后来,他开始无意识地辗转,身体在被子里小幅度地扭动,仿佛在躲避什么。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下。

厉简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他知道人在极度疲惫和创伤后,很容易陷入梦魇。

又过了一会儿,江湾烨的动作变得更大。他忽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惊到,整个人往床边缩了缩,几乎要掉下来。同时,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惊恐的抽气声。

厉简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刚伸出手,想扶住江湾烨乱动的身体——

江湾烨的手,却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睡梦中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厉简动作一滞。

江湾烨抓着他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死死攥住,不肯松开。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往厉简这边蹭,身体蜷缩着,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厉简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满足又不安的叹息。

厉简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江湾烨额头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带着薄汗。也能感觉到那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和微微颤抖的频率。

这完全不符合江湾烨清醒时的样子。清醒的江湾烨,绝不会流露出这种近乎依赖的、毫无安全感的脆弱姿态。

厉简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手。

江湾烨立刻抓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议般的呜咽,整个人贴得更近,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厉简的手臂和腿上。他像只受惊后寻找温暖巢穴的幼兽,本能地往热源和安全所在的地方钻。

厉简低头,看着江湾烨埋在自己手臂旁的、凌乱的黑发,和那截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弃了抽回手的打算。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湾烨能靠得更舒服些,也让自己不至于太别扭。

江湾烨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妥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依旧攥着厉简的手腕,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那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未能完全摆脱那些阴霾。

厉简靠在床头,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姿势。手臂被江湾烨枕着,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动。窗外,海水轻拍船体的声音规律而催眠。游艇平稳地航行在返港的航道上,远处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本该保持警惕,思考今晚下药的幕后黑手,评估可能的风险,规划天亮后的应对措施。

可此刻,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手腕上传来江湾烨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逐渐平稳下来的脉搏跳动。耳边是他轻浅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混合了汗水、泪水和昂贵洗漱用品的气息。

这个强势、冷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和尖牙的困兽,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悄然划过厉简的心头。不是职责,不是戒备,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目睹强大存在偶然展露出的、绝对私密一面的怔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需要的异样感。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姿势确实太别扭,也或许是因为连续的高度警戒和今晚的突发事件带来的疲惫,厉简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

他靠着床头,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慢慢变得深沉。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感觉到,枕在他手臂上的江湾烨,似乎又往他这边贴紧了一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喟叹。

然后,两人便在这艘航行于午夜海面的游艇顶层套房中,维持着一个有些古怪、却异常紧密的姿势,沉沉睡去。

厉简的手腕,依旧被江湾烨紧紧攥在掌心。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万千灯火,逐渐清晰,又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