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稳稳撑住平台边缘,随后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手臂发力,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利落地翻上平台,动作干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来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寸头,脸型硬朗,左颊有道淡疤。作战服左胸有个褪色的徽章,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鹰隼图案。他一上来就单膝跪地,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三只铁背猿、四个狼狈的学生、地上的血迹、远处摇曳的凝神草,还有岩壁那道裂隙——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被他尽收眼底。
王浩下意识退后半步,左手按住胸口。鸠尾穴的剧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男人的气场——那不是学校教官那种刻意收敛的威严,而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的压迫感。
“训练营退役教官。”陈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极低,“他腰间的刀是制式‘破风三型’,刀鞘磨损程度显示使用超过五年。左臂袖口有暗色污渍,是干涸的血迹,但不是他自己的。”
男人目光最后停在岩壁裂隙上。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最近的那只铁背猿——正是被梁霄打断了腿的那只。
那只铁背猿正挣扎着想爬起来,断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看到男人靠近,它龇牙低吼,但声音虚弱,更像悲鸣。
男人没有拔刀。他蹲下身,从腿侧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喷雾罐,对准铁背猿的断腿喷了几下。白色雾状药物覆盖伤口,铁背猿的嘶吼声渐渐减弱,变成带着痛苦的呜咽。
他在治疗它。
王浩愣住了。
头领猿原本已经摆出攻击姿态,此刻也停住动作。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手里的喷雾罐,又看看他左臂那个三角形徽记,眼神里透出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犹豫?
男人做完简单的处理,站起身,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四个学生。
“第三中学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校徽还没摘。”
王浩低头,这才发现胸前校徽在刚才的缠斗中露了出来。他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只勉强点了点头。
“李振国的学生?”男人又问。
这次是陈明开口:“是。您认识李校长?”
“十年前他带过我。”男人简短地说,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两个凝气圆满,两个……嗯?”他的目光停在赵宇身上,眉头微皱,“气血逆流?胡闹。”
他几步走到赵宇身边,蹲下查看。陈明下意识想拦,但被男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陈明僵在原地。
男人翻开赵宇的眼皮,又按了按他颈侧,动作专业得像个老医师。“本源气血强行外显,经脉至少裂了七处。再晚半小时,这辈子别想练武了。”他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六支淡绿色的针剂。
他取出一支,撕开包装,针头在阳光下闪过冷光。
“你想干什么?”梁霄的短棍已经横在身前。
“救他。”男人头也不抬,手指在赵宇颈侧找到血管,一针扎下。淡绿色液体缓缓推入。
赵宇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惨白的脸上迅速泛起血色,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军用急救针剂‘青霖三号’。”陈明盯着那支空针管,声音有些发干,“黑市上一支五千华夏币。”
男人没接话,收起空针管,这才重新看向王浩:“你呢?鸠尾漩快爆了吧?”
王浩心头一震。这个男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问题。
“不用那副表情。”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当年也卡在凝气圆满三年,就是因为鸠尾漩。后来……”他顿了顿,看向岩壁裂隙,“后来找到了办法。”
他走到裂隙前,伸手摸了摸岩石上的三角形刻痕。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们是为凝神草来的?”他问。
“……是。”王浩老实承认。在这种人面前撒谎没有意义。
“银纹那株?”男人又问。
这次没人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巧了,我也是。”他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株已经有些枯萎的凝神草——普通品种,没有银纹。
“我找了三天,只找到这些。”他合上盒子,“不够。我需要银纹那株,救命。”
救命?
王浩看向裂隙。里面再次传来低低的、痛苦的呜咽声,比之前更虚弱了。
“那里面是……”梁霄忍不住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面对三只铁背猿——头领猿,受伤的那只,还有一直守在裂隙旁没动过的那只。它们都盯着他,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敌意。
“我十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男人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刚进训练营,年轻气盛,觉得天下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结果在崖下遇到铁背猿群,差点死在这儿。”
他看向头领猿:“是你母亲救了我。她当时是这群铁背猿的头领,把我从兽群里拖出来,拖到这个平台上。”
王浩愣住了。他看向头领猿,那只巨猿此刻安静地蹲坐着,暗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男人的身影。
“后来我每年都来,带点药,带点吃的。”男人继续说,“三年前,她老了,把位置传给了现在的头领——她女儿。”他看向头领猿,“也就是它。”
头领猿低低呜咽了一声。
“但两个月前,它难产。”男人看向裂隙,眼神变得沉重,“幼崽卡住了,生不出来。我用了所有能用的药,但只能吊着它的命。兽医说,除非有银纹凝神草做主药,配‘通脉散’,否则……”他没说下去。
一片沉默。
只有风声在崖壁间呜咽。
许久,陈明开口:“银纹凝神草药效是普通品种的五倍,但药性极烈,直接服用会经脉爆裂而死。需要配合十七种辅药,以文火炼制三天三夜,才能成药。”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陈明一眼:“你懂药理?”
“看过一些书。”陈明推了推眼镜。
“那你应该知道,我赶时间。”男人说,“它撑不过今晚了。”
王浩握紧拳头。左臂的烧伤在疼,鸠尾穴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他看向那片凝神草,七株碧蓝的植株在风中摇曳,中间那株银纹的格外显眼。
那是父亲没能得到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突破桎梏的希望。
可岩壁裂隙里,有一只生命垂危的母猿,和它未出世的孩子。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采。”男人突然说,“银纹凝神草不能用手碰,需要用玉器切割,否则药效流失九成。我带了玉刀。”
他从战术包里抽出一柄乳白色的短刀,刀身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采下来,分我一半。”他看着王浩,“另一半,你们拿走。公平交易。”
王浩看向陈明。陈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看向梁霄。梁霄握紧短棍,也点了点头。
赵宇还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
“成交。”王浩说。
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叫周擎。退役前在第七训练营当教官,现在……算是个采药人吧。”
他走向凝神草,却在第三步时突然停住。
头领猿挡在了他面前。
暗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退让。它低吼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擎愣住:“你不让我采?”
头领猿摇头——是真的摇头,像人类那样。它伸出前爪,指了指裂隙,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凝神草。
“你想自己来?”周擎皱眉,“但你的伤……”
头领猿不理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凝神草丛。它左前肢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色的脚印。
它在银纹凝神草前停下,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株植株。
然后它回头,看向王浩。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王浩读懂了某种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