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那一个“准”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更大的波澜。
当沈知微在王衙役既敬畏又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为剖验做准备时,得到风声的老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哭天抢地地冲到了大理寺,紧随其后的还有闻讯赶来的孙刑名,以及几位与“群芳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急于讨好某位“大人物”的京兆府官员。
“不能剖啊!世子爷!不能啊!”老鸨直接扑倒在萧执书房外的回廊上,涕泪横流,发髻散乱,“牡丹已经死得够惨了,您就发发慈悲,让她留个全尸吧!这要是开膛破肚,她做鬼也不得安生啊!我们‘群芳苑’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孙刑名也是一脸焦急,苦口婆心:“世子爷,三思啊!对女子剖验,本就于礼不合,有伤风化!更何况是牡丹姑娘这等名动京城的花魁?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群芳苑’声誉扫地,便是那位……那位贵人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届时龙颜震怒,怪罪下来,我等如何担当得起啊!”
另一位胖乎乎的京兆府官员也擦着汗附和:“是啊世子,不过一风尘女子,既无苦主追诉,情状又似意外,何须大动干戈?不如就此结案,安抚各方,方为上策啊!”
一时间,反对之声甚嚣尘上,将“有辱斯文”、“惊扰亡灵”、“得罪贵人”、“有伤风化”等一顶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压力如同实质般汇聚,沉甸甸地压向萧执。
王衙役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偷偷去看沈知微,却见她只是默默检查着布包里的工具——那几把薄刃刀被她磨得雪亮,几根形状各异的探针也擦拭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着几个她找来的、用开水反复烫洗过的陶罐,准备盛放检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有偶尔抬起眼看向书房方向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执并没有走出书房。他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窗棂的光影在他俊美而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交界。门外的哭嚎、劝诫、施压,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传入他耳中。
他没有立刻回应。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触手生凉的墨玉镇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邃难测。
他在权衡。
权衡惯例与真相的重量。
权衡人情与律法的边界。
权衡平息事端的“稳妥”与揭开黑幕的“风险”。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房门,看到了回廊上那些或真悲切或假焦急的脸孔,也看到了那个在殓房角落里,默默准备着、等待着的身影。
他想起了她检查尸体时专注到发亮的眼神。
想起了她提及“生物碱毒素”时那份超越年龄的笃定。
想起了她在市井流言和众人轻视中,依旧挺直的、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背脊。
这个女子,言行是怪异的,知识是匪夷所思的,但她对真相的那份执着,却纯粹得不容置疑。
若她推断为真,那么此刻门外这些哭喊着“有辱斯文”、“惊扰亡灵”的人里,是否就藏着希望真相永远被掩盖的帮凶甚至元凶?
让一个女子保留所谓的“全尸”体面,却让杀害她的真凶逍遥法外,这难道就是“斯文”?就是“慈悲”?
萧执的指尖,在冰冷的墨玉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门外的吵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细微的声音割裂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回廊,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人已死,体面何用?”
“亡灵若真有知,所求的,不过是沉冤得雪,真相大白。”
“至于贵人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冷傲:
“若因顾及颜面,便可纵容罪行,罔顾人命,那我大理寺设立何用?律法威严何存?!”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门板,落在孙刑名和那几个官员脸上:
“尔等食朝廷俸禄,不思秉公执法,却在此瞻前顾后,曲意逢迎,可是要本官参你们一个渎职徇私之罪?!”
孙刑名几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卑职)不敢!世子爷息怒!”
老鸨的哭嚎也戛然而止,被萧执话语中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萧执不再理会他们,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担当:
“此案,依沈仵作所言,剖验!”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接上了下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一切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回廊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决定和这分量千钧的承诺震住了。
王衙役猛地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孙刑名等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不敢多发一言。
老鸨瘫软在地,眼神绝望。
而站在角落里的沈知微,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容。她紧紧攥住了手中那把最锋利的薄刃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这不是简单的许可。
这是顶着巨大压力的信任。
这是对她专业的、第一次正式的、毫无保留的认可。
萧执……他用他的权势和前途,为她铺平了追寻真相的道路。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必须用最精确、最无可挑剔的检验结果,来回应这份沉重的信任与担当。
她挺直脊背,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它,与里面的那个人达成某种无声的契约。
然后,她转过身,对王衙役平静地说道:
“王捕头,准备一间尽可能干净、明亮的房间,多点灯烛。再备大量沸水、石灰、烈酒。无关人等,一律清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衙役下意识地躬身应道:“是!沈姑娘!”
萧执的首肯,如同利剑劈开了所有阻碍。
而沈知微,即将执起她手中的刀,去聆听死者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证言。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