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50:24

萧执力排众议、一力承担后果的决断,如同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让追寻真相的空气得以流通。反对的声音被强行压了下去,至少表面上,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

沈知微深知,这份信任来之不易,她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剖验是最终确认死因的关键,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外围证据,尤其是从那些微小的、容易被忽视的痕迹中。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包从牡丹指甲缝里艰难提取出来的微量物质——主要是那特殊的香料碎末和极细微的绯红色纤维。这些物证太微小,太容易污染或丢失,直接拿去给调香师或布商辨认,恐怕还没到人家手里就不知所踪了。她需要一种方法,将这些弥足珍贵的微量证据“固定”下来,或者至少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没有现代的显微镜载玻片和封片剂,没有离心机,没有精密天平。她只能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一切。

她想起了前世在条件艰苦的现场,有时会利用温差和冷凝原理来提取空气中或物体表面的微量颗粒。

“冰鉴……”她喃喃自语。这是古代用来储存冰块,夏天降温用的器具,通常由木箱和金属内胆构成,隔热性尚可。

“王捕头,”她立刻找到王衙役,“麻烦您,尽快找一个密封性好的冰鉴来,里面务必装满冰块,越多越好!再找几块非常干净、质地细密的白色棉纱布,新的最好。”

王衙役虽然满心疑惑——这大冬天的,又要冰块又要纱布,沈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但鉴于世子爷的态度和沈知微之前种种“神异”表现,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声去办了。

很快,一个半人高的樟木冰鉴被抬到了殓房旁边临时清理出来的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盖子打开,里面是冒着森森白气的、大块大块的晶莹冰块。王衙役还找来了一匹全新的、未经染色的细棉白布。

沈知微剪下几小块纱布,用沸水反复烫洗后又放在炭火旁小心烘干,确保尽可能无菌。然后,她将之前收集香料碎末和纤维的粗纸摊开,小心地将那些混合着碎屑的微量物质,集中转移到一小块干燥的纱布上。

接下来,便是让所有旁观者(包括被要求来帮忙打下手的李仵作和几个好奇的衙役)目瞪口呆的操作。

只见沈知微将那块承载着微量物证的纱布,轻轻地、平整地放在一个浅口的、同样清洗干净的陶碟里。然后,她将这个陶碟,小心翼翼地悬空架在了冰鉴内部,那些冰块的上方!陶碟的边缘架在冰鉴内壁特意留出的凸起上,确保不会直接接触冰块而被打湿。

她迅速盖上冰鉴的盖子,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隙。

“沈……沈姑娘,您这是……”李仵作终于忍不住,指着那冒着寒气的冰鉴,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是何意?为何要将证物置于冰上?岂不会受潮毁坏?”

沈知微专注地盯着冰鉴的缝隙,头也不回地解释,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李老先生,并非直接接触冰。您看,这房间虽冷,但我们几人呼吸、走动,仍会带动空气中细微的尘埃。我这法子,是利用这冰鉴,在内部制造一个极寒、且空气相对静止的小环境。”

她指了指冰鉴的缝隙:“我们口鼻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含有湿气。当这些温热湿气从这缝隙进入极冷的冰鉴内部时,会迅速遇冷,其中携带的、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极细微水汽会凝结成更小的水珠或冰晶,沉降下去。而我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希望这些沉降的水汽,能恰好落在下方纱布的物证上。这些物证本身极其微小轻巧,或许能被这微弱的水汽‘粘附’、‘固定’在纱布的纤维之间,甚至可能因为微小的结露,让它们的形态在纱布上显得更清晰一些。同时,这寒冷静止的环境,也能最大程度防止外界的污染物落入。”

她说的原理,其实涉及了冷凝、沉降和微观层面的物理吸附,但对于李仵作等人而言,这简直如同巫祝祈雨般玄奥!

利用呼出的气……遇冷凝结……去固定看不见的灰尘?这想法也太……太天马行空!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沈家丫头怕是真有些魔怔了。唯有王衙役,经历过几次“打脸”后,隐隐觉得沈姑娘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

沈知微不再解释。她需要集中精神控制时间和观察。她让所有人都退到房间角落,尽量减少活动和呼吸对气流的影响。她自己则站在离冰鉴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冰鉴缝隙处有淡淡的白雾逸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块细微的碎裂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知微在心中默默估算),她觉得差不多了。她示意大家再退后些,然后自己上前,极其缓慢、小心地掀开了冰鉴的盖子。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向那个陶碟。

只见那块原本干燥的白色纱布,此刻表面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湿气,像是清晨最淡的露水。而在纱布中央,那些原本需要凑得非常近、仔细看才能发现的香料碎末和绯红色纤维,此刻因为沾染了这微乎其微的湿气,颜色似乎显得略微深了一些,轮廓也似乎更清晰了一点!它们被微弱地“定”在了纱布的经纬线之间,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

成功了!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设备,但这已经是她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致!这让她更有信心将这些微量物证拿去给人辨认!

“快!将这块纱布,连同陶碟,一起小心取出!”沈知微立刻吩咐,“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避免触碰!”

王衙役赶紧上前,按照她的指示,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将陶碟取了出来。

李仵作忍不住凑上前,眯着老花眼仔细看去。当他看清纱布上那虽然依旧微小、但确实比之前显眼了些许的绯红色纤维和淡黄色碎末时,脸上露出了见鬼一般的表情。

“这……这……”他指着纱布,又看看沈知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其他衙役也纷纷探头,发出阵阵惊叹。

“神了!真的好像清楚了一点!”

“沈姑娘这法子……简直神乎其技!”

沈知微微微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的成功,意味着她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她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和知识,克服设备的局限。

“王捕头,”她转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王衙役,“现在,可以请人带着这块纱布,去找最好的调香师和布商辨认了。告诉他们,东西微小,请务必在光线极好处,用放大镜仔细观看。”

“是!是!沈姑娘放心!我亲自去办!”王衙役回过神来,连忙保证,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敬畏。

冰鉴冷凝,提取微量物证。

这一番操作,再次看呆了众人,也再一次巩固了沈知微那“疯子女仵作”名下,深不可测的专业形象。

而沈知微自己,则已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那具等待着最终裁决的、美丽的尸体。剖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