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棚户区在薄雾中苏醒。
林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将剩下的197.5元仔细分成三份,用不同的方式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口袋里。母亲上夜班还没回来,妹妹还在熟睡。他在灶台上留下张纸条:“妈,今晚可能晚归,勿念。”
六点整,他准时出现在长途汽车站。
破旧的候车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张伟已经等在那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亢奋。
“峰哥!”他看到林峰,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按你说的,我舅在邮电局,我磨了他半天,用他办公室电话打了三个长途。广州那边确实有厂子做这个,叫……叫‘拓麻歌子’的仿制品,批发价按量算,最少一批100个起拿,单价大概25块。”
林峰心算了一下。100个就是2500元,是他现在资金的十倍还多。而且物流是个问题,从广州发到这小城,时间、风险、额外的运费……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张伟从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玩意儿,外壳粗糙,屏幕很小,“我在市里电子市场转了一下午,找到这个。本地小作坊组装的,用的拆机零件,功能差不多,就是丑点。批发价……15块。”
林峰接过来仔细查看。做工确实粗糙,液晶屏有细微的坏点,但宠物喂养、游戏等基本功能都有。关键是,价格足够低,而且货源就在本地。
“能拿到多少?”他问。
“那老板说了,要多少有多少,他一天能组装一两百个。”张伟咽了口唾沫,“但必须现金结账,不赊欠。”
林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塑料外壳,大脑飞速运转。15元的成本,在学校里卖40-50元完全没问题,甚至比商场七八十的正版更具价格优势。100个的利润就在2500-3500元之间,足以作为世界杯的本金。
但问题还是那217.5元,连15个都买不起。
“还有个事……”张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凑到林峰耳边,“我打听到,市体育场旁边,老农机厂仓库那边……每个周末晚上,有人开盘。”
林峰瞳孔微微一缩。
终于,触碰到这条线了。
去市里的早班车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林峰全程闭目养神,实际在脑海中反复确认关于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每一个细节。他不能只靠决赛那一场——虽然那是利润最大的一笔,但本金需要滚动。他需要记住更多小组赛、淘汰赛的关键场次和比分,特别是那些冷门。
下午一点,两人站在了市电子市场门口。
市场是由一片铁皮棚子搭成的,里面摊位拥挤,各种电子元件的焦糊味、塑料味混杂在一起。张伟带着林峰七拐八绕,来到最角落的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低头用烙铁焊着一块电路板。摊位上堆满了各种电子垃圾和半成品。
“胡老板。”张伟叫了一声。
胡老板抬起头,看到张伟,又瞥了一眼他身边的林峰,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的精明和警惕:“小胖子,又来了?想好了?现金,不赊账。”
林峰上前一步,拿起摊位上一个组装好的电子宠物,按下开关。屏幕亮起,一只像素小狗蹦跳着。
“胡老板,这东西,故障率多高?”他问,声音平静。
胡老板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你怎么用了,正常玩,用个半年没问题。我这用的都是进口屏,虽然旧了点……”
“电池仓接触片有点氧化,长期使用可能接触不良。”林峰熟练地打开电池后盖,指着里面,“主板是‘俄罗斯方块机’改的吧?这晶振频率不太对,玩久了游戏计时会漂移。”
胡老板的脸色变了,放下烙铁,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寒酸却语出惊人的少年:“你……懂这个?”
“略懂。”林峰放下东西,“15块一个,我要200个。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每个出货前我要抽检,故障率超过5%,这生意就做不成。”林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第一批货,我先付三分之一定金,货到学校验完,付清尾款。”
胡老板眉头紧锁:“定金?小兄弟,我这都是现钱买卖……”
“200个,3000块的生意。”林峰打断他,“你做小作坊,一天能出多少货?我这笔单子够你忙活十天。有了这笔钱,你可以进更好的零件,甚至租个小门面。是继续在这里焊垃圾,还是赌一把,做正规生意?”
这番话击中了胡老板的要害。他犹豫了很久,看着林峰那双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眼睛,终于咬牙:“三分之一定金……你什么时候要货?”
“下周五之前,100个。剩下的下下周。”林峰说,“定金我明天下午送过来。”
从电子市场出来,张伟满脸崇拜:“峰哥,你连电路都懂?太神了!”
“看过几本书。”林峰含糊带过。前世他投资的科技公司无数,这点基础知识难不倒他。
真正的难题,是那1000块的定金。他现在全副身家不到200块。
傍晚,市体育场西侧,老农机厂废弃仓库。
铁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一股烟草、啤酒、汗液混合的闷浊气味。仓库被简陋地隔成了几个区域,最里面拉着块脏兮兮的帘子,帘子外摆着几张破沙发,七八个男人或坐或站,眼睛都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5/9 意甲 尤文- 国米 主1.8 平3.2 客4.0”
“5/10 法甲 马赛- 巴黎 主2.1 平3.0 客3.5”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在记账。他就是这个地下盘口的“庄”,人称“金链彪”。
林峰让张伟在仓库外巷子口等着,自己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些许讶异。来这里的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社会人,偶尔有工人模样的,但穿校服的学生,还是第一次见。
“小孩,走错地方了吧?”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嗤笑。
林峰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金链彪抬起头,眯起眼睛:“学生仔?这儿不是游戏厅。”
“下注。”林峰说,从内侧口袋掏出一百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他身上绝大部分的钱,只留了四十多块应急。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金链彪没笑,他拿起那叠零散的钞票,仔细看了看:“下哪场?下多少?怎么知道我这儿的?”
“尤文对国米,尤文赢,一百五。”林峰说,“朋友介绍的。”
这场球赛他记得很清楚,尤文图斯主场2:0获胜。这是世界杯前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性高的比赛之一。赔率1.8,一百五能赢回二百七,赚一百二。虽然少,但这是种子,必须种下去。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几秒,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撕下半张烟盒纸,写了个编号:“拿着,明天晚上来兑。赢了抽水10%。”
林峰接过纸条,转身就走。
“等等。”金链彪叫住他,“学生仔,看你有点意思。以后常来?”
“看情况。”林峰头也没回。
走出仓库,晚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有些湿了。刚才那些目光,尤其是金链彪那种混迹江湖多年的审视,带着无形的压力。但他撑住了,没露出半点怯意。
张伟从巷子口跑过来:“怎么样峰哥?”
“下好了。走吧,回家。”林峰把纸条仔细收好。
回程的晚班车上,张伟终于忍不住问:“峰哥,你真觉得能赢?我听说赌球都是坑……”
“这次不会。”林峰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晚上八点,老农机厂仓库。
林峰再次站在那张旧办公桌前。金链彪看到他,咧嘴笑了,金牙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小子,运气不错啊。”他把二百七十块钱推过来,扣掉了二十七块抽水,“净赚一百二十三。还玩吗?”
周围几个常客也投来惊讶的目光。一百五变二百七,在这个小盘口算是不小的注码了,何况下注的是个学生。
林峰收好钱,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本金现在有240多块(加上预留的)。下一场确定的比赛要等到下周。
“彪哥,”他忽然开口,“你这儿,接世界杯的盘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金链彪的笑容收敛了些,身体前倾:“你想玩世界杯?”
“听说外面都在开了。”林峰语气平淡,“赔率更高。”
“那得等。”金链彪点了根烟,“我这小庙,得等上面的大庄放出盘口和赔率。怎么,学生仔对足球还挺有研究?”
“瞎看。”林峰说,“到时候如果有好盘口,彪哥通知一声?”
他从那叠钱里抽出二十块,轻轻放在桌上:“电话费。”
这个举动让金链彪眼神闪了闪。他深深看了林峰一眼,把二十块钱拨到抽屉里:“留个传呼号?”
“我没有传呼。”林峰说,“我每周五、周六晚上会过来看看。”
“行。”金链彪弹了弹烟灰,“不过小子,世界杯水可深,你那点钱,小心浪花都溅不起来。”
“试试看。”林峰说完,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走出仓库时,身后那些目光不再只是轻蔑,多了几分探究和疑惑。
周五下午,林峰带着凑足的350块钱(加上赢来的和原本剩下的),再次来到电子市场胡老板的摊位。他点验了五十个电子宠物,付了750块定金的一半——375块,承诺剩下的下周补齐。
胡老板这次态度热情多了,甚至主动提出送了几个备用外壳和电池。
“小兄弟,我看你是个做事的人。”胡老板搓着手,“这批货你卖得好,以后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还能搞到别的好东西,随身听、游戏机什么的……”
“以后再说。”林峰把五十个电子宠物装进两个大蛇皮袋,和张伟一人扛一个,离开了电子市场。
回县的末班车上,两个蛇皮袋放在脚边。张伟兴奋地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峰哥,咱们明天就开始卖吗?我都想好怎么跟人说了……”
“不急。”林峰看着窗外,“先找几个信得过的、家里确实困难的同学,成本价给他们,让他们去卖。我们只做批发,不零售。”
“为什么?”张伟不解。
“树大招风。”林峰说,“钱要赚,但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到是我们赚的。尤其是,不能引起赵刚那种人的注意。”
张伟恍然大悟:“还是峰哥想得周到!”
夜色中,客车摇晃着驶向县城。林峰闭上眼,脑海里却在复盘这一周的进展。
第一步赌球,成功,本金翻了近一倍。
第二步电子宠物,货源和销售渠道已经打通,下周就能见到回头钱。
但这两步都还太小,太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稳定。
1998年6月10日,法国世界杯开幕。
距离现在,还有三十五天。
他需要在这三十五天里,将那二百多块钱,变成至少五千块的本金。这样,他才能在世界杯的盘口上,下足够改变命运的注码。
车到站了。
林峰和张伟扛着蛇皮袋下车,走进县城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个扛着沉重秘密的拓荒者。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街角。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金链彪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他抽着烟,看着那两个消失在巷口的少年背影,对驾驶座上的手下说:
“查查那小子,哪个学校的。有点意思。”
桑塔纳调转车头,融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短暂的轨迹,很快便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