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林家狭窄的阁楼里。
两个蛇皮袋靠在墙边，林峰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昏黄的灯泡，逐一检查那五十个电子宠物。他动作熟练地拆开外壳，用从胡老板那儿顺来的小螺丝刀，检查电路板的焊点，测试按键的灵敏度。
张伟蹲在旁边，看着林峰把第七个有问题的机器挑出来放到一边，忍不住说：“峰哥，是不是胡老板坑咱们？这么多坏的？”
“不算坑。”林峰拧好最后一个螺丝，“小作坊的东西，良品率本来就不会太高。五十个里七个有问题，15%的故障率，比我预想的还低一点。这些修一修还能用。”
他把故障机器放在一旁，将完好的四十二个重新装袋。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赌球赢来的二百四十三块，加上原本剩下的四十七块五毛，一共二百九十块零五毛。扣除要给胡老板的剩余定金三百七十五块，他实际可支配的资金是负的。
世界杯的本金还远远不够。
“胖子。”林峰盖上饼干盒，“明天周六，你去找几个人。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家里确实困难；第二，嘴严实；第三，在学校里人缘不能太差。”
张伟掰着手指：“王磊算一个，他爸下岗了，在菜市场摆摊。李想也行，他妈住院，欠了一屁股债。还有孙晓梅，她妈跑了，家里就她和她奶奶……”
“可以。”林峰打断他，“明天上午八点，学校后门小树林，带他们来见我。记住，别让赵刚那伙人知道。”
“明白！”
张伟离开后，林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窗外传来远处铁路隐约的汽笛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在心里列清单：
1. 电子宠物批发网络建立（目标：两周内回笼3000元以上资金）
2. 继续关注地下盘口，寻找世界杯前可靠的比赛下注（目标：将本金滚到1000元以上）
3. 寻找更快的筹钱途径（未知）
4. 提防赵刚可能的报复（风险）
5. 注意金链彪那条线的动向（更大的风险）
最后，他在心里添上一条：
1. 高考。还有九十六天。
周六上午八点，学校后门小树林。
林峰提前到了十分钟。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手里胡老板送的备用外壳。塑料很薄，边缘有毛刺，典型的低端作坊货，但胜在便宜。
张伟带着三个人准时出现。除了他提到的王磊、李想，还有一个瘦小的女生，应该就是孙晓梅。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忐忑和好奇。
“峰哥，人带来了。”张伟介绍道。
林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王磊个子高，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早熟的疲惫。李想戴着一副破旧的眼镜，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孙晓梅低着头，但偶尔抬眼时，目光很亮。
“张伟大概跟你们说了。”林峰开门见山，“我有一批电子宠物，成本价二十块一个。你们拿去卖，卖多少我不管，但卖价不能低于三十五。卖出去一个，我抽五块，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三个人都愣住了。李想最先反应过来：“成本价二十？商场里卖七八十呢！”
“货源不一样。”林峰说，“东西我检查过，能用，但别跟人说是我这儿拿的。如果有人问，就说是你亲戚从南方带回来的。”
他从蛇皮袋里拿出三个电子宠物，递给每人一个：“这是样品，给你们今天去试试。下午四点，还是这儿，告诉我卖得怎么样。如果愿意继续做，明天来拿货，但要交押金——一个二十，卖完了退。”
这是最简单的分销模式，也是筛选人的方式。舍不得押金或者没能力卖出去的，自然会被淘汰。
王磊接过机器，握得很紧：“峰哥，如果……如果我今天就能卖出去呢？”
“那就再来拿。”林峰说，“有多少卖力，就能拿多少货。”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了光。
下午四点，林峰准时回到小树林。
孙晓梅最早到，她把三十五块钱递给林峰，脸有点红：“我……我卖给隔壁班一个女生了。她没讲价。”
紧接着是王磊，他拿出七十块：“我卖了两个，一个四十，一个三十五。”
最后是李想，他带来了一个让林峰意外的消息：“峰哥，我卖了三个。不过……第三个人是二班的周涛，他问能不能多要几个，他认识技校的人，那边可能也有市场。”
林峰接过钱，心里迅速计算。五个机器，成本一百，销售额一百八十，他抽二十五块，三人赚五十五块。对于这些家境困难的学生来说，这是一天甚至一周的生活费。
更重要的是，市场比他预想的更大。
“可以。”林峰对李想说，“你告诉周涛，要货可以，但规矩一样。另外，技校那边如果要得多，价格可以低一点，但最低不能低于三十二。明白吗？”
李想用力点头。
“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儿。”林峰说，“王磊、李想各拿五个，孙晓梅拿三个。押金带来。”
三人离开后，张伟兴奋地说：“峰哥，照这个速度，咱们那五十个几天就卖完了！”
“不止五十个。”林峰望向教学楼方向，“这只是开始。”
周一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峰没有去操场，而是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暂时避开那些逐渐聚焦到他身上的目光——几天时间，电子宠物已经悄悄在年级里流传开来，虽然没人知道源头是他，但总有一些蛛丝马迹。
他刚在座位上坐下，教室门被推开了。
沈清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马尾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两本书。看到林峰，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就在林峰斜前方——放下书，然后转过身来。
“林峰同学。”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的溪水，“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林峰抬起头。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沈清雪。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却不张扬。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很深的东西。
“什么题？”他问。
沈清雪没有拿习题册，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参考消息》的剪报，放在林峰桌上。那是一篇关于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分析文章，里面提到了“对冲基金”、“货币贬值”、“国际游资”等专业术语。
“这篇报道里说，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去年做空泰铢，引发了整个东南亚的金融风暴。”沈清雪指着其中一段，“我想知道，这种‘做空’具体是怎么操作的？真的可以靠一个基金的力量撼动一个国家的货币体系吗？”
林峰看着那篇报道，心里掀起波澜。1998年，一个县城高中的女生，关心这个？
他拿起剪报，快速扫过。文章写得浅显，只触及皮毛。但他知道这场风暴的后续——1998年8月，俄罗斯债务违约，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濒临破产，全球金融市场险些崩溃。
“做空的原理很简单。”林峰放下剪报，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你借来一件东西，在它贵的时候卖掉，等它便宜了再买回来还掉，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索罗斯做空泰铢，就是借了大量泰铢，在市场上抛售，制造恐慌，等泰铢贬值后再用更少的钱买回来还债。”
沈清雪认真听着，等他说完，又问：“那要阻止他，是不是只要不借给他泰铢就行了？”
“理论上是的。”林峰说，“但实际上很难。因为市场上有无数的人可以借给他，只要他给的利息够高。而且一旦恐慌形成，人们会争先恐后地抛售泰铢，形成踩踏。”
“就像羊群。”沈清雪轻声说。
“对，就像羊群。”林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个比喻很精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喊。
“林峰同学，”沈清雪忽然换了话题，“你最近……好像很忙。”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准备高考，大家都忙。”
“是吗。”沈清雪的目光扫过林峰课桌抽屉里露出的一角——那是他用来记录未来大事的本子，封面是普通的草稿纸，“可我听说，最近年级里流行的那种电子玩具，好像跟你有点关系。”
林峰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谁说的？”他问。
“没人说。”沈清雪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我只是观察。王磊上周还在吃白馒头就咸菜，这周中午开始吃肉包子了。李想的眼镜换了新的镜片。孙晓梅给她奶奶买了止痛膏——这些变化，都发生在这几天。而他们，都跟张伟走得近。张伟，是你同桌。”
林峰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生，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
“你放心。”沈清雪抱起书，站起身，“我对别人的事没兴趣。只是……”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事小心点。赵刚那个人，虽然蠢，但不代表他没长眼睛。”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重归寂静。
林峰坐在座位上，很久没动。沈清雪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
他确实有点大意了。生意扩张得太快，引起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显现。王磊他们的生活改善是好事，但也成了明显的靶子。
还有沈清雪……她为什么会提醒自己？
周三中午，食堂。
林峰和张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张伟一边吃一边兴奋地汇报：“峰哥，第二批货全出去了！王磊他们又介绍了三个人，现在咱们有七个下家了！胡老板那边说，下周能再给一百个！”
“嗯。”林峰扒着饭，“让王磊他们悠着点，别太招摇。还有，告诉新来的人，规矩再说一遍：不准互相抢客户，不准乱降价，更不准提我名字。”
“明白！”张伟压低声音，“对了峰哥，我听说……赵刚好像也在打听电子宠物的事儿。他可能想自己搞。”
林峰筷子顿了顿。
该来的总会来。
“让他打听。”他说，“咱们的成本他打探不出来。而且……”他抬眼看向食堂门口。
赵刚正带着两个跟班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电子宠物，大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引得周围几个学生羡慕地张望。
那机器外壳鲜艳，屏幕更大，一看就是商场里卖的正版货，至少七八十块。
“他走错路了。”林峰收回目光，“咱们卖的是便宜实惠，他卖的是面子。受众本来就不一样。”
话音刚落，食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孙晓梅。
她被两个女生围着，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正指着她手里的电子宠物，尖声说：“这才几天就坏了！你这卖的什么破烂货！退钱！”
孙晓梅脸色煞白，死死攥着那个不亮屏的机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林峰放下筷子。
第一个危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正要起身，一只纤细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清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别动。你现在过去，就等于承认这东西是你的。”
她说完，径直走向人群中心。
林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缓缓坐了回去。
食堂嘈杂的人声中，他听见沈清雪清澈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我看看。”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烈，将食堂油腻的地面照得反光。
而在这片刺眼的光晕之外，学校围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靠着摩托车抽烟，目光越过操场，落在食堂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林峰的侧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
“查查这小子。金链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