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4:47:20

食堂的喧嚣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人群中心——那个短发女生叉着腰,手指几乎戳到孙晓梅脸上,声调尖锐:“说话啊!卖假货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现在装哑巴?”

孙晓梅眼眶通红,手里那个电子宠物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开机键都没反应。她嘴唇哆嗦着,只能重复:“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我不管!”短发女生伸手就要抢,“退钱!四十块!一分不能少!”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孙晓梅的瞬间,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横插进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之间。她比短发女生高出半个头,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关你什么事?”短发女生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劲不小。

“我是班长。”沈清雪松开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同学之间发生纠纷,我该管。”

她从孙晓梅手里接过那个坏掉的电子宠物,仔细看了看:“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坏的?”

“昨、昨天买的。”孙晓梅声音发颤,“刚才吃饭前还好好的,吃完饭一开机就不亮了……”

沈清雪按了几下按键,又检查了电池仓:“电池没问题。这东西你买的时候,对方有没有说保修?”

孙晓梅愣住了。她当然没说——林峰给的销售守则里根本没提这茬。

“这种小玩意儿,哪有什么保修!”短发女生抢白,“就是骗钱的破烂货!你们肯定是一伙的!”

食堂角落里,张伟紧张得差点站起来,被林峰按住了手腕。

“再等等。”林峰盯着沈清雪的侧脸。他很好奇,这个女生打算怎么解这个局。

沈清雪没有理会短发女生的叫嚣,而是转向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还有谁买了这种电子宠物?有问题的可以现在拿出来看看。”

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三四个人犹犹豫豫地掏出了机器。都是王磊他们卖出去的版本,粗糙的塑料外壳很显眼。

沈清雪一个一个检查。五台机器里,有两台正常,三台有各种小问题——屏幕闪烁、按键失灵、游戏卡死。

“看到了吧!都是垃圾!”短发女生更来劲了。

沈清雪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卖家。王磊和李想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东西确实质量一般。”沈清雪实话实说,“但你们买的时候,应该也知道这不是商场里那种七八十的正版吧?”

几个买家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三十五块和八十块,差了一倍还多。

“既然知道便宜,就该想到质量可能没那么好。”沈清雪把坏掉的机器放在桌上,“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帮你们联系学校,让老师来处理这种‘校内非法销售’的事。”

几个卖家脸色彻底变了。

“第二,”沈清雪话锋一转,“卖给你们的人,按原价退钱。但条件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闹,也不准再往外说。”

她看向那个短发女生:“你觉得呢?”

短发女生显然更在乎钱:“退钱就行!”

沈清雪点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递给短发女生:“四十块,你数数。”

人群一阵骚动。

连林峰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清雪继续给另外两个机器出问题的买家退钱,一共退了一百二十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退完钱,她收起那几个坏掉的机器,对所有人说:“事情解决了。都散了吧,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大了。谁都没想到,最后掏钱平事的会是沈清雪。

孙晓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班长……那钱……”

“算我借你的。”沈清雪把坏掉的机器装进书包,“放学后,带我去找你进货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向食堂出口,经过林峰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但林峰分明听见她极轻的声音飘过耳畔:

“小树林,放学后。”

下午的课,林峰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清雪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为什么要替孙晓梅赔钱?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揽下这件事?更重要的是——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了。她一定已经猜到了源头是自己。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林峰做出了决定。他让张伟去安抚王磊他们,自己收拾书包,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小树林里,夕阳斜照。

沈清雪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些坏掉的机器,我检查过了。”沈清雪先开口,“三个是电池接触片氧化,两个是主板虚焊。小问题,修一下就能用。”

林峰走近几步:“你懂电子?”

“我爸是机械厂工程师,我从小跟着他玩烙铁。”沈清雪合上书,“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个生意?”

“缺钱。”林峰实话实说。

“缺钱可以有很多方法。”沈清雪看着他,“帮人补习、假期打工,甚至申请助学金。为什么要选最冒险的一种?”

林峰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帮她?一百二十块,不是小数目。”

沈清雪的目光飘向远处操场:“孙晓梅的奶奶有风湿,每天要吃止痛药。她爸死了,妈跑了,家里就靠她奶奶糊火柴盒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过日子。如果今天这事闹大,学校追究起来,她可能会被处分,甚至开除。”

她转回头,直视林峰:“她退不起那笔钱,但你能。可你当时没站出来。”

“我站出来了,这生意就做不成了。”林峰说。

“所以你就看着她被欺负?”

“我有我的计划。”林峰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林峰,”沈清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最近变化很大。”

“人总是会变的。”

“但不是这种变法。”沈清雪上前一步,距离近到林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以前的你,不会知道怎么跟地下赌球的人打交道,不会懂电路维修,更不会用这么……成熟的方式做生意。”

她的眼睛太清澈,清澈到林峰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看穿。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林峰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说出一切——关于重生,关于背叛,关于那个从一百一十八层坠落的夜晚。

但他忍住了。

“我还是我。”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

沈清雪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不问。但今天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第一,这批电子宠物的质量必须解决。要么换更好的货源,要么提供保修。”沈清雪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欠我一百二十块。但我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入股。”沈清雪说,语气理所当然,“不是那种分红,是真正的合伙。我负责技术支持和售后维修,你负责货源和销售渠道。利润五五分。”

林峰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清雪会提各种要求——保密、分成、甚至举报——唯独没想到她会提出合伙。

“为什么?”他不解。

“因为我缺钱。”沈清雪给出了和他一样的答案,但眼神更深,“我爸妈离婚了,我爸跟厂里的技术员去了深圳。我妈在棉纺厂,今年可能也要下岗。我想上大学,去北京,去上海,但以我家的条件……”

她没说完,但林峰听懂了。

这个看似清冷高傲的学霸校花,背后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而且,”沈清雪补充道,“我觉得跟你合作,比跟那些只会打架斗殴或者死读书的人有意思。”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林峰暂时无法解读的意味。

“我需要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沈清雪从书包里掏出那五个坏掉的电子宠物,递给他,“这些修好了,就当我的诚意。明天给我答复。”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脸说:“对了,提醒你一件事。今天中午,食堂外面围墙那儿,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一直在往里面看。花衬衫,金链子,不像好人。”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沉。

金链彪。

他果然找来了。

晚上七点,林峰坐在阁楼里,面前摆着那五个坏掉的电子宠物和一套简陋的维修工具。

他花了一个小时,修好了其中四个。接触片氧化的问题,用砂纸打磨一下就好。主板虚焊需要点技术,但他前世投资过电子厂,基础的焊接技术还是会的。

最后一个问题比较麻烦——液晶屏漏液,彻底坏了,必须换屏。

他放下烙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沈清雪的提议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合伙,意味着风险共担,也意味着秘密可能暴露。但换个角度想,她的加入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技术短板、在学校里的声望、甚至是一个完美的掩护——谁会怀疑学霸校花在搞地下生意?

而且,她今天展现出的果断和担当,远超一般高中生。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巷子口。

林峰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往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那辆黑色摩托车闪着幽暗的光。骑手没戴头盔,花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正是金链彪。

他就那么坐在摩托车上,点了根烟,抬头看向林峰家的方向。

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金链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朝林峰的方向,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林峰放下窗帘。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藏在袖口内侧的小刀——这是他前几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刀刃很短,但足够锋利。然后,他拉开阁楼的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母亲上夜班还没回来,妹妹在隔壁房间写作业。

林峰轻轻带上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口,金链彪扔掉了烟头:“小子,胆儿挺肥啊,真敢下来。”

“彪哥找我有事?”林峰站定,距离摩托车三米远,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听说你在学校里搞得风生水起啊。”金链彪上下打量他,“电子宠物?小打小闹。来钱太慢。”

“赚点零花钱。”

“零花钱?”金链彪嗤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赚大钱。小子,世界杯快到了,有没有兴趣玩把大的?”

林峰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我哪来的本钱玩大的?”

“本钱我可以借你。”金链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拍了拍,“这里有两千块。利息按周算,一周百分之二十。赢了,你分我三成利润。输了,钱慢慢还,但利息照算。”

高利贷。典型的套路。

林峰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速计算。两千块,一周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就是四百块。如果他赌赢了,分三成利润给金链彪,自己还能剩不少。但如果输了……

“彪哥这么看得起我?”他问。

“我看人一向准。”金链彪把信封往前递了递,“你小子跟那些怂包不一样,有脑子,有胆量。我看好你。”

林峰没接信封。

“我需要考虑。”他说,“明天晚上,老地方,我给你答复。”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行!有志气!不像那些见钱眼开的货色。明天晚上,我等你。”

他把信封收回怀里,发动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撕裂夜晚的寂静。

“对了,”摩托车掉头时,金链彪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你学校里那个小生意,最好收敛点。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摩托车扬长而去。

林峰站在巷子口,夜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有人盯上他了?是谁?赵刚?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走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二楼阁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但他记得很清楚,下楼前,他把灯关了。

林峰的手缓缓伸向口袋里的那把折叠刀。

然后,他听见阁楼里传来妹妹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哥你快上来……有人……有人把咱们家翻乱了……”

林峰瞳孔骤缩,一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