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门被林峰一把推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片狼藉。母亲装旧衣服的木箱子被掀翻在地,里面的衣物散落得到处都是。他藏铁皮饼干盒的墙角,砖头被撬开两块,盒子不见了。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课本、笔记被粗暴地翻过,扔了一地。
妹妹小雨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小脸煞白,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林峰,她“哇”地一声又哭出来:“哥……他们、他们翻东西……我害怕……”
林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颤抖的肩膀:“没事了,哥回来了。看到人了吗?几个?长什么样?”
小雨抽噎着:“两、两个……我从窗户看到影子……他们从后面围墙翻进来,用棍子撬窗户……我躲到床底下,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林峰的声音很稳,但眼底已结冰。
“一个说‘肯定藏这儿了’,另一个说‘彪哥要的东西找不到,钱也行’……他们找到妈的那个铁罐子,笑了……还、还把你那个本子也拿走了……”
本子!
林峰心脏猛地下沉。那个记录着未来大事的作业本!虽然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但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终究是个隐患。
更重要的是,“彪哥”这两个字。
金链彪。果然是他。
但入室盗窃这种低级手段,不像金链彪的风格。更可能的是他手下的人,或者……想讨好他的人。
林峰松开妹妹,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现场。窗台上有新鲜的泥印,鞋码不大,像是青少年。地上有几个烟头,是本地最便宜的“经济”牌,烟蒂被踩扁了——抽烟的人很紧张。撬窗户的工具是普通的钢筋,就扔在墙角。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外侧的一片碎布上,蓝色的,像是校服裤子被铁丝网刮破留下的。
赵刚今天穿的就是蓝色校裤。
而且赵刚抽烟,抽的就是“经济”牌。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蠢货。但金链彪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赵刚搭上了那条线?还是有人借赵刚的手来试探自己?
“小雨,”林峰转身,“你在这儿等着,锁好门。谁来都别开。哥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儿?”小雨抓住他的袖子,眼里满是恐惧。
“去把妈的钱拿回来。”林峰拍拍她的手,“放心,很快。”
晚上九点,城西“欢乐时光”游戏厅。
乌烟瘴气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拳皇97的打击音效、老虎机的音乐和少年的叫骂声混成一团。林峰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排排游戏机。
在角落那台最贵的《三国战纪》机子前,他找到了赵刚。
赵刚正带着两个跟班打得起劲,嘴里叼着烟,脖子上一根崭新的镀金链子闪闪发光——绝对不是他以前戴的那种地摊货。他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林峰没有立刻上前。他走到柜台,花五块钱买了二十个币,然后坐到了赵刚旁边那台《合金弹头》的机子上。
投币,开始游戏。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一路过关斩将,一命通关。炫目的操作吸引了旁边几个小学生的围观。
赵刚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扭头看见林峰,脸色一变,烟差点掉下来。
“哟,这不是林大学霸吗?”赵刚故作镇定,嗤笑道,“也来这种地方?不怕耽误你考清华北大?”
林峰没理他,继续打游戏。直到通关画面跳出,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刚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上。
“新链子不错。”林峰说,“‘彪哥’赏的?”
赵刚脸色瞬间变了,手下意识捂住链子:“你、你胡说什么!”
“今晚七点半,你去我家了。”林峰的声音不大,但游戏厅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他平静到可怕的语调,“撬了我家窗户,拿了我妈攒的二百三十七块钱,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一个作业本。”
“你放屁!老子今晚一直在这儿打游戏!”赵刚站起来,他比林峰高壮,试图用体型压迫。
“窗台上的泥印,42码的回力鞋,跟你脚上这双一样。”林峰瞥了一眼他的鞋,“地上的‘经济’烟头,你最爱抽的牌子。还有窗户外面的校服碎布,蓝色的,跟你裤子破的地方对得上。”
他每说一句,赵刚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没有证据!”赵刚声音发虚。
“我不需要证据。”林峰也站起来,虽然瘦削,但脊梁挺得笔直,“我只需要知道是你干的就行了。”
游戏厅老板注意到这边的对峙,走过来:“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儿闹事。”
林峰看了老板一眼:“叔,借后面巷子说两句话,五分钟。”
老板认识赵刚这伙常客,也看出林峰不是一般学生,犹豫了一下,挥挥手。
三人跟着林峰走到游戏厅后巷。这里堆满了垃圾箱,灯光昏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
“赵刚,”林峰站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你爸在农机厂,开车队的,对吧?最近在竞争副队长,对手是供销科老王的侄子。你爸送了三条‘红塔山’给管人事的刘主任,但刘主任没表态。”
赵刚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上个月偷偷开你爸的车出去兜风,撞坏了后视镜,是你表哥从废车场找了个旧的换上,没告诉你爸。”林峰继续,“如果这些事,还有你看黄色录像、在学校收保护费、今晚入室盗窃的事,一起传到农机厂纪委,或者直接贴在你爸车队办公室门口——你觉得,他这个副队长还争不争?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赵刚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爸脾气暴躁,如果知道这些,真能把他打死。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开始发抖。
“第一,钱和东西还给我。少一分,我就把复印件寄出去。”林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写一份认罪书,签字按手印。内容我口述,你写。”
“认罪书?!”赵刚尖叫,“你疯了!那东西能写吗?!”
“你可以不写。”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下午刚去复印店复印的,关于赵刚各种劣迹的整理,“那明天这些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两个跟班想上前,林峰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一个叫刘强,你爸在肉联厂,去年偷运厂里猪下水出去卖的事,还没人知道吧?另一个,张波,你姐在棉纺厂谈的那个对象,其实在老家有老婆孩子——需要我去棉纺厂妇联说说吗?”
两人僵在原地,冷汗下来了。他们不明白,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林峰,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要命的事?
赵刚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一个倒扣的破塑料桶上,双手抱头:“我写……我写……”
林峰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口述了一份详细的认罪书,包括时间、地点、盗窃财物清单,还有赵刚受“彪哥”手下唆使的细节——这是林峰临时加的,他要确认金链彪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赵刚颤抖着手写完,签字,林峰又拿出印泥让他按了手印。
“东西呢?”林峰收起认罪书。
赵刚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递过来。林峰打开检查:母亲的铁皮罐子,钱都在;他的铁皮饼干盒,里面的本金一分没少;那个关键的作业本也在。
“彪哥的人……为什么让你来找这个本子?”林峰问。
“我、我不知道……”赵刚哭丧着脸,“彪哥手下的‘刀疤’找到我,说只要能找到你记事的本子,就给我五百块钱,还有这根链子……我、我一时糊涂……”
五百块加一根金链子,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天价诱惑。金链彪在试探,想看看林峰到底有什么秘密。
“彪哥还说了什么?”
“没、没别的了……就说找到本子立刻给他……”赵刚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刀疤说,最近有别的人也在打听你,出价比彪哥还高,但彪哥没说是谁……”
林峰眼神一凝。
除了金链彪,还有别人?
深夜十一点,林峰回到家中。
小雨已经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林峰轻轻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走到阁楼,开始清理现场。
他把被翻乱的东西一一归位,撬开的砖头重新砌好,窗户的插销加固。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一份是赵刚的认罪书。有了这个,赵刚这辈子都不敢再找他麻烦。明天,赵刚就会“主动”申请转学,彻底消失。
另一份,是那个差点丢失的作业本。他翻开,看着里面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法国世界杯的赛程和比分、98年洪灾的记忆、互联网泡沫的兴起、房地产的黄金十年……这些信息,是他重生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
金链彪在试探。还有另一股未知势力在打听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纸条,那是他之前记下的几个关键日期。其中一个,是1998年6月10日——法国世界杯开幕。
还有三十四天。
他需要在那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也需要理清身边的威胁。
楼下传来开门声,母亲下夜班回来了。林峰迅速收好东西,躺下装睡。
他听见母亲轻手轻脚上楼的声音,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想推门看看,最终还是没有进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扎进林峰心里。
不能再让家人生活在担心和贫困中了。他要加快速度。
第二天一早,林峰照常去学校。教室里,赵刚的座位空着。课间,班主任宣布赵刚因“家庭原因”转学了。班里议论纷纷,但没人知道真相。
中午,林峰在学校天台见到了沈清雪。她递过来一个纸包,里面是修好的五个电子宠物,还有一张简单的电路改进图纸。
“接触片我镀了一层锡,不容易氧化了。主板几个容易虚焊的点也补了焊。”沈清雪说,“另外,我建议加个简易的硅胶套,防摔。成本大概增加五毛,但故障率能降一半。”
林峰接过图纸,上面的标注清晰专业。“你爸教你的?”
“嗯。”沈清雪点头,“他说做生意,质量是根本。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昨天放学,我看到有辆摩托车在校门口晃,车上的人不像学生。你最近小心点。”
林峰心里一紧。是金链彪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知道了。”他把图纸收好,“合伙的事,我考虑好了。五五分,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发生什么,别问为什么。”林峰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解释。”
沈清雪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好。”
两人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掌心相触的瞬间,林峰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还有不容忽视的力量。
合作,正式开始。
放学后,林峰去邮局给胡老板汇了第二批货的定金。走出邮局时,夕阳将街道染成金色。
他站在路边,等张伟过来汇合。忽然,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
街对面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看到林峰回头,那人掐灭烟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侧脸……林峰瞳孔骤缩。
不是金链彪的人。
是全新的,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