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4:48:00

学校的屋顶天台,风很大。

林峰和沈清雪并肩站在栏杆边,脚下是整个灰扑扑的县城。纺织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铁路线上有绿皮火车缓缓驶过,像一条疲倦的蚯蚓。

“这是第一批改进后的样品。”沈清雪从书包里拿出三个电子宠物,外壳多了层透明的硅胶套,手感明显厚实了许多,“我昨晚测试了跌落,从一米五高度自由落体,十次只有一次屏幕出问题。以前那个,三次就坏。”

林峰接过来仔细查看。硅胶套的贴合度很好,按键也做了加厚处理。更重要的是,外壳接缝处多了一圈防水胶条——虽然挡不住泡水,但防泼溅没问题。

“成本增加了多少?”他问。

“硅胶套批量定做,单价大概四毛。防水胶条两毛。人工组装费分摊下来,一个增加七毛左右。”沈清雪报出精确的数字,“但返修率预估能降低60%以上。长期算,是划算的。”

林峰在心里快速计算。原来成本15块,卖35,毛利20。现在成本15.7,如果维持售价,毛利19.3。但质量提升带来的口碑和复购率,足以弥补这七毛的损失。

“可以。”他把样品还回去,“你负责跟胡老板对接改进细节。价格我跟他谈。”

沈清雪点点头,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上周的分成,八百块。我留了两百做备用金,买维修工具和配件。”

林峰接过信封,厚度适中。他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你不数数?”沈清雪有些意外。

“我信你。”林峰说得很自然。

沈清雪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的烟囱:“我妈的医药费,我付清了。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是……竞赛奖金。”

“嗯。”林峰应了一声,“以后都用这个理由。学校组织的、市里的、省里的,名目随便编。只要成绩不退步,没人会深究。”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呼啸。

“林峰,”沈清雪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峰转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就是觉得……你做的这些事,不像只是为了赚点零花钱。”沈清雪转过头,眼睛里映着天空的灰蓝色,“你有计划,有目标。但电子宠物、地下赌球……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林峰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爸去深圳前跟我说,那边现在最火的是两样东西:电脑和股票。”沈清雪说,“他说未来是信息时代,谁掌握了信息和资本,谁就能站在风口上。我觉得……你好像早就知道这些。”

她的目光太锐利,像要剥开林峰表面的伪装,直视那个重生而来的灵魂。

林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回答。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城。”沈清雪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去北京,去上海,想看看更大的世界。但我需要钱,需要能走出去的资本。跟你合作,是因为我觉得……你是那个能带我出去的人。”

这话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生意伙伴的范畴。

林峰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看着她眼睛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渴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会出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仅是我,是所有跟着我的人。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积累。”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看到那条铁路了吗?它通往省城,通往上海,通往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买得起车票。”

沈清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列货车正轰隆隆驶过,车厢上喷涂着模糊不清的货运公司标志。

“我明白了。”她说。

合作正式开始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林峰和胡老板重新签订了供货协议。改进后的电子宠物,林峰以每个16.5元的价格包销,但要求胡老板的生产线必须按沈清雪提供的图纸和质量标准执行。胡老板起初不乐意,但林峰预付了五百个的定金后,他立刻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第二件,沈清雪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闲置储藏室里,秘密设立了一个“维修点”。她带着王磊和李想,用林峰给的钱买了简易工作台、电烙铁、万用表和一堆配件。所有从销售渠道退回的故障机器,都会送到这里维修、翻新,然后以“官方翻新版”的名义折价销售。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林峰开始系统地培训核心团队。

周日下午,林峰家的小阁楼里挤了六个人:张伟、王磊、李想、孙晓梅,还有两个新加入的——周涛(技校那边的联系人)和吴建军(一个沉默寡言但手很巧的男生,沈清雪推荐的)。

林峰站在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水泥墙前,用粉笔写下几个词:渠道、价格、库存、风控。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小打小闹。”林峰环视众人,“我们要做的是正规的生意。虽然现在规模还小,但规矩必须立起来。”

他花了两个小时,讲解最基本的分销管理概念。如何划分销售区域防止窜货,如何根据市场需求调整库存,如何设定价格红线避免恶性竞争,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识别和防范风险。

“记住第一条铁律:永远不碰自己输不起的钱。”林峰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一条线,“第二条:任何情况下,不透露上家信息。第三条:每周一报账,账目不清的人,直接出局。”

几个学生听得聚精会神。这些对他们来说完全是新世界的知识。

“峰哥,”王磊举手,“如果……如果有人想用别的东西换,比如粮票、邮票什么的,收不收?”

“不收。”林峰斩钉截铁,“我们只收现金。其他任何形式,都有风险。”

“那如果有人非要欠账呢?”李想问。

“没有欠账。钱货两清。”林峰说,“如果有人拿不出钱,就让他攒够了再来。心软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沈清雪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一边维修着一个屏幕漏液的机器,一边侧耳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培训结束后,林峰单独留下了张伟。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去一趟老农机厂仓库。”林峰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规则照旧,分散下注,每场不超过五百。输了就停,赢了继续。账目每天向我汇报。”

张伟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手有点抖:“峰哥,这么多钱……我怕……”

“怕就对了。”林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是去赚钱的,不是去赌的。每一场下注,都要当成必须赢的战斗。”

一周后,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是销售数据。改进后的电子宠物因为质量稳定,口碑迅速传播。不仅在本校,连隔壁的技校、职高也开始有人找上门来。周涛那边报上来的订单,一次就要五十个。

库存周转率从原来的两周缩短到五天。林峰不得不让胡老板把产能提到每天五十个。

其次是资金流。随着销售放量,利润开始滚雪球。扣除各项成本和分成,林峰手头可动用的现金已经突破八千块。这还不算张伟在赌球盘口上滚动的资金——那部分已经悄悄突破了一万五。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校园内部。

以前,林峰在班里是个透明人。现在,虽然他还是坐在后排,不说话,不参与课间打闹,但已经有了一种无形的气场。老师提问时,偶尔会点到他的名字,而他总能给出精准甚至超纲的回答。同学间流传着关于他的各种传言:有人说他家里其实很有背景,有人说他认识社会上的大哥,还有人说他在外面做大生意。

但这些传言都停留在猜测层面,因为林峰的核心团队守口如瓶。王磊他们严格按照林峰教的“三不原则”行事:不主动提及、不回应打听、不炫耀财富。

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却又密切关注着一切。

周五下午自习课,沈清雪传过来一张纸条。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简单。怎么想到的?”

林峰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纸上用微积分雏形解出的答案,提笔回复:“瞎蒙的。”

纸条很快传回来:“你蒙题的时候,用的符号是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林峰,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林峰看着那行娟秀的字,没有回复。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数学书里。

放学后,沈清雪在车棚拦住了他。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她推着自行车,和林峰并肩走出校门,“但我需要知道,我们的合作到底能走多远。电子宠物最多再火三个月,暑假一过,新鲜劲就没了。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林峰停下脚步,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

“暑假之前,我们会有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资金。”他说,“之后,我要做两件事。第一,开一家店。第二,去一趟深圳。”

“深圳?”沈清雪眼睛亮了。

“嗯。”林峰点头,“去看看真正的电脑和股票市场是什么样子。你想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沈清雪愣住了,脸颊微微泛红:“我……我得问我妈。”

“不急,还有时间。”林峰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下周一,第二批改进版到货,我们需要在三天内铺完。你负责技校和职高那边的渠道,能行吗?”

“能。”沈清雪回答得毫不犹豫。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沈清雪骑上自行车往东,林峰步行往西。

走出几十米后,林峰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校门口对面小卖部的遮阳棚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拿着瓶汽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边。看到林峰回头,他仰头喝了口汽水,转身走进了小卖部。

又是那个人。

林峰记住了那张脸——颧骨很高,左眉角有道细小的疤。

他转身继续走,脚步不变,但手已经插进了校服口袋,握住了里面那把折叠刀。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难得的肉香。

“今天发工资了?”林峰问。

“不是。”母亲擦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厂里说我这几个月表现好,给发了奖金……三百块呢。”

她脸上是久违的笑容,但眼神有些闪躲。

林峰心里一沉。纺织厂的效益他清楚,不裁员就不错了,哪来的奖金?

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三张崭新的一百元,连号。

这不是厂里发的。厂里发钱都是零散的旧钞,而且会扣掉各种费用,到手不可能这么整。

“妈,”林峰把钱放回信封,“这钱谁给你的?”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就是厂里……”

“说实话。”林峰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母亲沉默了良久,终于低声说:“下午……有个男的来厂里找我,说是你爸以前的朋友。听说咱们家困难,特意送来这钱……我说不要,他硬塞给我,然后就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开着小轿车……对了,他左眉角有道疤,说话很和气,但眼神……有点吓人。”

林峰的手指骤然收紧。

眉角的疤。

黑色夹克。

是同一个人。

夜深人静,阁楼里。

林峰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三张连号的百元钞票。台灯的光照在钞票上,毛主席的头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肃穆。

送钱上门。

这是一个信号。

那个神秘男人——金链彪口中的“另一股势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家在哪,知道你母亲在哪工作,知道你家缺钱。

这是示好,也是威胁。

林峰拿起一张钞票,对着灯光仔细看。水印清晰,防伪线完整,是真钞。连号意味着这钱很可能刚从银行取出来,或者……来自某个机构的经费。

什么样的人会调查一个高中生的背景,还送上三百块“慰问金”?

他想起沈清雪父亲的来信里提到的深圳,想起那些在股市和电脑行业掘金的人,想起这个年代特有的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氛围。

或许,他已经被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