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的龙头拧不紧,走廊里隐约听得到滴答声。
黎姝坐在床上,阿加莎摊在膝盖上,一个字没读,耳朵全支棱着。脚步声回来了,门把手一转。
顾沉舟进来的时候袖口还挽着,小臂上水迹没擦干净,灯底下泛着一点凉光。
他扫了她一眼,她立刻低头翻书,翻得太急,纸角折进去了。
“脏衣服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书页。
他没应声,走到铁皮柜前拉开门,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背心。
手抬起来解扣子的时候背对着她,从风纪扣往下,一颗一颗。军装褪到肩膀,露出里头那件旧棉毛衫,勒出肩背的轮廓。他把棉毛衫也扯了下来。
屋里暖气烧得旺。
黎姝的视线从书页上方飘过去,又收回来。
那一瞬够她看清楚:脊背中央一道深深的沟壑,左肩胛下面皮肤颜色不对,一片暗沉的旧疤,缝合的针脚痕迹拧成粗糙的纹路。
腰侧收得紧,肋骨的形状随呼吸微微起伏。
白背心套下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四目相撞。
“看什么。”他说。
“灯晃眼。”她把书举到鼻子前面。
灯在她身后。
顾沉舟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搁在柜顶,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揭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
但嘴角那根绷了一天的线松了一点。
他在屋子里站着,目光从她头顶散下来的黑发滑到露在被子外头的脚踝——灯芯绒棉鞋脱掉了一只,脚背白得晃眼,脚踝骨那颗小痣落在灯影里。他把视线移开,去看墙角。
地铺还在那儿。昨晚铺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她叠的,叠得不怎么样,边角支楞着。
她的羊绒毯不在地上,在床上,她身后蹭着。
他看了那条毯子两秒钟。
黎姝发觉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放下书,准备开口催他去打地铺——
“过去点。”
她愣住了。
顾沉舟走到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咯吱一声闷响,她身体跟着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你干什么?”
“睡觉。”他弯腰解鞋带,一圈一圈松开,军靴脱下来码在床脚。“地上太凉,腰撑不住第二天的会。”
理由充分,语气平淡。
跟在指挥桌上宣布“此方案可行”一模一样。
黎姝往墙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凉的墙皮,激得她一抖。
被子被他掀起一角,床垫明显塌了一块——这张单人床根本不是给两个人准备的,他一上来,中间那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就窄到可笑。
他躺下来,平躺,规规矩矩。
两条胳膊搁在身侧,占的位置已经是能压缩到的极限,饶是如此,他的手肘还是挨着她的腰。
隔着被子。
“往那边去。”她用膝盖顶他胯侧。
“没地方了。”
确实没有。她看了一眼床沿——他半边肩膀都悬在外面。
黎姝闭上嘴,使劲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墙缝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两只眼睛,呼吸绷得又浅又快。
顾沉舟伸手去够床头的灯绳。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她头顶越过去,白背心底下的热气扫过她的额头。
灯灭了。
黑暗一涌上来,所有感官都尖锐了。
他呼吸的起伏,被子底下腿换了个姿势的窸窣声,床垫因为重量分布不均发出的闷响——全被放大了,她的耳朵嗡嗡地烧。
“顾沉舟。”
“嗯。”
“你那边被子够不够。别抢我的。”
“够。”
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脚别过来。”
“没动。”
又安静了一会儿。更长的一会儿。
她开始觉得他手肘贴着她腰侧那一小块地方在发烫,热度穿透被子和棉布T恤,烙在皮肤上。
她想挪开,往墙那边挪——已经贴着墙了,没处去了。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朝她这边。
黎姝全身绷成一根弦。
他没有别的动作。呼吸缓而沉,吹在她发顶。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得到那一口一口的热气带着节奏。
“睡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压在喉咙里。
她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按在她的小腹上。
不是无意的触碰。五指张开,掌心贴实了,连手指都没犹豫。隔着那件宽大的旧棉T恤,他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黎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出声,没打掉,没说“你手放哪儿呢”。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往他的方向带了半寸。
仅仅半寸,被子底下细微的位移,却让她的肩窝撞进他的胸膛。
“太挤了。”他的嘴唇几乎擦着她的头发,“靠过来一点,别贴墙,凉。”
理由还是充分,逻辑还是通顺。
黎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张揉皱的纸条硌着她的颧骨。心脏擂得整张床都在震,她不信他感觉不到。
他当然感觉到了。
手掌底下那片皮肤在发颤,薄薄一层棉布挡不住什么。
她蜷着身体,脊背拱起来的弧度正好嵌进他怀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蛤蜊油味——脂粉气甜腻腻的,和军营里所有气味都格格不入。
手指动了一下,只一下。拇指在她皮肤上蹭过去,棉布皱起来又抚平。
他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