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条羊腿发了会儿呆。
沈岳的话还搁在脑子里。顾沉舟会后去通讯室挂京海长途,问她有没有话捎给家里的。
她可以让他帮忙带句话,让宋婉清去卧室翻一翻,床头柜,台灯底下,有封信,拆了念一遍。
这念头冒出来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宋婉清要是知道女儿主动打听女婿留的信——那张嘴能从腊月念到来年端午。“我就说沉舟这孩子不错吧——你偏嘴硬——”
光想想那个腔调,黎姝后槽牙咬得发酸。
更要命的是,信里写了什么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万一写了什么肉麻的……宋婉清当场就能把这事儿传遍半个家属院。
让黎承望去拆也不行。她爸那脾气,看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电话就敢打到西北来骂人。
这条路堵死了。
黎姝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指头戳了戳羊腿的筋膜,黏糊糊的,她走到脸盆边洗干净了手。
三下敲门,又急又脆。
“小黎!”
秦兰芝的嗓门隔着门板都中气十足,黎姝去开门,干冷的风灌进来一股,秦兰芝裹着件土黄军棉袄站在走廊里,鼻尖冻得发红,两手抄在袖筒中。
“就知道你一个人闷屋里。”她迈腿进来,门一带,目光扫到桌面上,“嚯……谁给弄的?”
“沈岳送的。”
秦兰芝走过去拨开油纸看了两眼,拇指摁了摁肉色:“前腿,还行,你打算怎么吃?”
“炖汤。”
“你会炖?”
这问话精准得让人无从狡辩,黎姝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秦兰芝已经在拉抽屉了,翻出一把旧菜刀掂了掂,又搁回去,回头看她一眼。
“走吧,去小灶房。那儿有砂锅有大灶,比你搁桌上干瞪眼强。”
小灶房在家属楼后头拐角,砖砌的平房,两口灶台,烟道从屋顶伸出去。灶膛里一早烧过火,余烬还热着。
秦兰芝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搁,袖子卷到手肘就动了手。
刀背敲骨,刀尖剔筋,凉水冲了两遍,血沫子顺着案板边沿淌下去。利利索索码进砂锅,丢了几粒花椒,添上水。
黎姝站旁边,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看着。
“别杵着。”秦兰芝头也没回,“那头蒜,给我剥了。”
黎姝捏了一瓣蒜,指甲嵌进蒜皮的缝里抠了半天,剥出来的蒜肉上还粘着一层紫膜。
秦兰芝回头瞥了一眼,笑出了声:“你在家也这么剥蒜?”
“我在家不剥蒜。”
“那你在家干嘛?”
“等吃。”
秦兰芝拿刀背拍了一瓣蒜甩给她:“看好了,拍一下,自己就掉。”
黎姝学着拍了一瓣,蒜汁溅到虎口上,她“嘶”了一声缩手。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盖子开始突突冒白汽,羊骨的鲜腥味散开了,和着花椒的麻,小灶房里暖烘烘的。
窗玻璃蒙了层水雾,外头的天光变成一片灰白的模糊。
秦兰芝揭了锅盖撇浮沫,顺手把剩下的蒜瓣从黎姝手里抢过去,三两下拍完丢进锅里。盖上盖,拿碗倒了热水,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那只。
“坐,小火慢炖,急不得。”
黎姝搬了凳子挨着坐。砂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很透,热气从裤管底下往上钻。
“嫂子你来几年了?”
“八年。”秦兰芝吹着碗里的热气,“我那会儿嫁过来还没通暖气,你赶上好时候了。”
八年。
黎姝算了算,秦兰芝嫁来那年自己还在院子里跳皮筋。
“你这回来,准备待多久?”秦兰芝喝了口水,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黎姝的手搁在膝盖上,慢了一拍。
她是被宋婉清推着来的,没买回程票,走之前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心里赌着一口气,觉得来了看一眼就走,两三天的事。
这会儿已经第五天了。
“没定。”她说。
秦兰芝“嗯”了一声,没追问。
灶膛里一截柴塌了下去,噼啪一声闷响,火星子蹿起来,秦兰芝伸手拿铁钳捅了捅,火苗又窜高了。
“不急。”她把铁钳搁回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锅汤炖好够你们喝两顿。明天要是喝完了再来找我,教你做红焖的。”
黎姝应了一声。
砂锅里的汤翻着小花,肉香一点点浓起来。窗外有人走过,碎石路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灶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冷风,和灶膛的热气搅在一起。
她想起衣柜里那半扇空出来的格子。三根等距的铁丝衣架,叠得齐齐整整的旧毛巾。
“嫂子。”
“嗯?”
“……你说红焖怎么做来着?”
秦兰芝转过脸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急什么,明天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