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她还没松手。
小桌上那只发条钟叫了三声,尖得扎耳朵。腰上箍着的手臂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另一只手摸过来,把她的手指从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掰开,合拢,放回被子底下。
床垫弹了一下,冷空气涌进来,从背脊到膝弯,暖意一截一截抽走。
她没闭眼。
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他踩到水泥地上,从枕头这个角度只看得见半边背影,汗衫底下的腰线往下收,紧窄。
暖壶盖拧开,水倒进搪瓷盆里,他弯腰洗脸,哗啦啦的水声,搪瓷杯搁在桌沿上磕了一响,刷了牙,泡沫吐进盆里,抽屉拉开——刮胡刀。铁片蹭着下巴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从镜子里发觉了。
视线隔着大半间屋子在那面巴掌大的镜片中间撞上,他握着刮胡刀的手顿了一拍,黎姝枕在自己手臂上,头发铺了满枕面,睁着眼看他,表情说不上什么——不凶,不躲。
带着点刚醒来的迟钝和一种她自己大约不知道的、赖在被窝里不想动弹的松懈。
这一回她没把眼睛闭上。
他先移开目光,就着镜子把剩下半边下巴刮完了,拿毛巾擦脸。
“你这儿。”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下巴那儿,泡沫没擦干。”
他低头拿毛巾角抹了一下。
黎姝看见镜子里他嘴角牵了牵,幅度小到风一吹就散。
然后他穿衣服。军装从门后铁钩取下来,内衬、外套,一层层往身上裹。
风纪扣卡到最上头那颗。皮带勒紧,铜扣咬进扣眼,咔的一声。手表最后戴。旧皮带绕上手腕,搭扣入孔。
一个穿着旧汗衫、下巴沾着泡沫的人,几分钟之内变成了另一个人,脊背拔直,肩线撑开军装的廓形,目光沉下去,整张脸的棱角重新硬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
她仰着脸看他。
他蹲下来了。
这一下她没料到,视线忽然平了——他的脸就在跟前,制服上残留的熨烫味混着牙膏的薄荷凉意。鬓角的发梢还没全干,贴在太阳穴上。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乱翘的一缕碎发,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顺着耳垂滑下去碰到银耳钉的凉,指尖微微一停,收回来了。
“八点前回来。”
她喉头堵了一下,话被咽回去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股,然后关上。靴底踩着走廊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又赖了十分钟。
把脸埋进他躺过那侧的枕头里,棉布上还留着余温和皂角的气息,赖够了才掀被子起来,冷得一激灵,连忙趿上棉拖鞋。
洗脸刷牙抹了一层蛤蜊油,镜子里两只耳朵红扑扑的。
拉开衣柜门找马甲,手停了。
右半边是空的。
他的衣服全挤在左半扇里,几件深色衬衫、两条军裤、那件灰毛衣,密密挨挨地挂在一起,衣架互相卡着。
右边空出来的那半扇柜子里,三根铁丝衣架等距排开,钩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隔板上叠了两条干净的旧毛巾,角对角压得齐齐整整。
最底下放鞋的那层格子,他的靴子也退到了左侧,空出大大一片。
她之前拿东西没留意过,或者留意了,没往心里搁。
今天早晨不一样。
她把马甲抽出来,站在敞开的柜门前,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挂的空白看了好一会儿。
关上了门。
门敲了三下。
沈岳抱着个油纸包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冷风和一股浓烈的膻味。“嫂子,羊腿!参谋长一早交代的,老赵那儿最后一条前腿,他说前腿肉嫩。”
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来,血水洇出一团深色渍,黎姝伸手接了。
沈岳搓着手笑:“嫂子要是不好收拾,小灶房那边我给您打声招呼——”
“不用,我来。”
“得嘞。”他刚要走,又折回半步,压低了嗓门,“对了嫂子——参谋长让我传句话,今儿上午开完会他去通讯室,要往京海挂个长途。问您有没有话捎给家里的。”
黎姝抱着羊腿,愣了两秒。
“没有。”
沈岳走了,脚步声拐过楼梯间消失了。
她关上门,把羊腿搁在桌面上。油纸包的血水慢慢洇开,沿着桌面的木纹往前爬。
往京海挂长途。
军线的长途资源什么金贵程度,她在这儿待了几天看得出来。
拿军职的便利打一通私人电话——打给谁?她爸还是她妈?说什么?
她拆开油纸包,整条羊前腿剔得干净,骨头上一层薄薄的筋膜泛着脂白。
“有没有话捎给家里的。”
衣柜里那半扇空白又浮上来了,三根等距的衣架,叠好的毛巾,退到角落里的靴子,他什么时候腾出来的,头一天?她来之前?
黎姝把油纸纸重新拢上,手心沾了薄薄一层油脂。
她走到桌边洗了手,擦干,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前搁着那条羊腿,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暖气管嗡嗡地响。
她想起那封信。
压在京海家里床头柜台灯底下的,他走那天留的。她赌气没拆,搬来西北也没带。
这会儿忽然有些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