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念薇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院子里窸窸窣窣,脚步来来去去,还有压低的笑声。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推开条窗缝往外瞅:龚霞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洗菜,柳青青端着盆进进出出,连苏南山都起了大早,蹲在墙角杀鸡,鸡毛飞了一地。
“醒啦?”龚霞抬头瞥见她,笑着摆手,“还早着呢,再回屋眯会儿。”
“不睡了。”苏念薇套上外衣就往外走,“妈,我搭把手。”
“搭啥手?”龚霞把她往屋里推,“今儿你是新娘子,哪能沾手干活?回屋歇着,接亲的一会儿就到了。”
苏念薇没动,歪头笑:“那我蒸几样点心,给街坊四邻分分。”
“点心?”龚霞愣了愣,“大喜的日子,你折腾这个干啥?”
“妈,您就别管了。”苏念薇眨眨眼,“我就是想让大家伙儿尝尝我的手艺,也让他们知道,苏家闺女不是啥都不行。”
龚霞愣了一下,眼圈猛地一热,连连点头:“好,好,做!妈给你打下手!”
灶房就那么点大,苏念薇一进去就忙活开了。
面上是从柜里掏的面粉,实则是空间里拿的精白面,细得跟雪似的。
“嫂子,家里有红糖不?”
“有有有!”柳青青赶紧抱来红糖罐,“要多少?”
“舀两勺。”苏念薇接过来,把红糖倒进面里,又磕了几个鸡蛋,“妈,帮我烧火,小火慢热就行。”
龚霞赶紧蹲下去添柴。
苏念薇手脚麻利,和面、揉面、醒面,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看得柳青青眼睛都直了。
“小妹,你这手也太巧了!我跟妈学好几年,和面都和不匀溜。”
“多练练就会了。”苏念薇笑着把醒好的面揪成小块,压进柳青青找出来的木模子——模子上雕着花和喜字,是柳青青的陪嫁。
头一笼点心出锅。
白白胖胖的桂花糕,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热气一冒,甜香立马灌满整个灶房。
柳青青吸了吸鼻子:“我的娘哎,这也太香了!”
小米粒不知啥时候溜进来,扒着灶台踮着脚:“姑姑,我能吃不?”
“能。”苏念薇掰一小块塞他嘴里,“等会儿帮姑姑给邻居送,好不好?”
“好!”小米粒嚼着糕,小脸笑成一朵花。
第二笼是糖糕,糯米粉裹着红糖馅,炸得金黄酥脆,外头滚一层白糖,看着就馋人。
苏南山杀完鸡凑过来,伸手就想拿。
“啪”一声,柳青青一巴掌拍开他手:“这是送人的,你瞎凑啥热闹?”
“我就尝一口……”
“尝啥尝?等会儿席上还不够你吃?”
苏南山揉着手背,委屈巴巴地蹲回墙角去了。
天彻底亮透,院门一开,邻居们陆陆续续就来了。
那会儿办喜事,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借碗借盆、端茶倒水,热闹得很。
头一个进门的是钱婶子,圆脸胖乎乎的,一笑眼睛眯成条缝:“哟,啥味儿这么香?飘半条街了!”
“钱婶儿,您来啦。”苏念薇端着一盘桂花糕迎上去,“刚出锅的,您尝尝。”
钱婶子咬一口,眼睛立马瞪圆了:“哎呦喂!这糕咋这么好吃?又软又甜,还不腻人!”
“就是家常做法,婶儿喜欢就多吃两块。”
钱婶子嘴里嚼着糕,看向苏念薇的眼神都变了,对着院里的人嚷嚷:“我说大伙听听啊!念薇这丫头,我以前咋就没发现这么能干?
这手艺,顶得上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了!以后谁再敢说念薇的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旁边几个婶子大娘一听,都凑了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地尝起来。
这年头粮食金贵,大家也都懂事,每人就吃了一块,尝个鲜就收手了,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夸。
“婶子们别客气,糖糕也好了,我去端。”
苏念薇转身又端出一盘金黄酥脆的糖糕。
这回不用让,婶子们自己就上手了。
“哎呦烫烫烫——好吃!”
“这糖糕炸得绝了,外酥里糯,红糖还流心呢!”
“念薇,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妈。”苏念薇笑着瞥了龚霞一眼。
龚霞赶紧摆手:“别听她瞎掰,我可没这本事。这丫头自己琢磨的,我就帮着烧烧火。”
钱婶子吃完一块糖糕,咂咂嘴,拉着苏念薇的手:“念薇啊,婶子以前听人说你性子软、不顶事,今儿一看,那都是瞎扯!
你这孩子,麻利着呢!谁娶了你,那是祖上积德!”
旁边人连连点头。
苏念薇笑了笑,没接话。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原主在这条街上,向来是个不起眼的透明人,胆小、话少,再加上之前杨伟那档子事,背后嚼舌根的人不少。
今天这点心,就是要让街坊们看看——她苏念薇,早跟以前不一样了,经历了事更敞亮,不仅有手艺、有内秀,还嫁得更好。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声。
那会儿,汽车可是稀罕物。
钱婶子第一个探出头:“哎呦喂,吉普车!”
苏念薇心一跳,抬头往外看。
巷子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擦得锃亮,车头扎着大红花。
顾怀铮从车上下来,一身崭新军装,胸口别着小红花,寸头精神,站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战友。
“新娘子!”一个黑脸战士扯着嗓子喊,“顾营长来接新娘子喽!”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柳青青拉着苏念薇就往屋里跑:“快快快,换衣服!”
红裙子一套,小红袜一蹬,简单盘了个发,用红绸子在中间系个蝴蝶结。
柳青青上下打量她,眼眶忽然红了:“小妹,真好看。”
苏念薇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姑娘十八岁,杏眼水润,梨涡浅浅,红裙衬得皮肤更白。
外头,顾怀铮已经被战友们推进院子。
“顾营长,快喊啊!”黑脸战士起哄,“喊媳妇出来!”
顾怀铮脸有点红,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苏念薇同志,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屋里,柳青青笑得直不起腰:“前几天还叫媳妇,真到结婚这天还叫上同志了!”
苏念薇也忍不住笑,推门走了出去。
她一出现,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顾怀铮看着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黑脸战士在旁边小声嘀咕:“营长,你倒是说话啊……”
顾怀铮回过神,大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媳妇。”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来接你回家。”
苏念薇仰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战士们起哄的声音快把房顶掀翻了。
按规矩,苏南山背着苏念薇出门。
一米八几的大汉,背着妹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车门口,忽然停了。
苏念薇感觉到他肩膀抖了一下。
“哥?”
苏南山没回头,闷声说了一句:“好好的。”
说完把她放进车里,“砰”一声关上门,转身就走,一眼都没回头。
苏念薇隔着车窗,看见他走到墙角,背对着人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青青追过去,轻轻拍他的背。
苏念薇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
车开了。
顾怀铮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就那么紧紧握着。
到了顾家,婚礼简单办起来,符合这个年代特色,一切从简。
张翠兰坐在堂屋正中央,穿一身新做的褂子,脸上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新人在伟人相前鞠躬敬礼,念了段《毛主席语录》,再向张翠兰和来宾鞠躬致谢,接着就开席。
院子里摆了三张八仙桌,桌上都是大碗菜: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粉条炖白菜,还有一道——酱牛肉。
这牛肉是苏念薇头天偷偷做的,用的空间里的牛腱子,加秘制卤料,小火慢炖三个时辰,卤得透透的,切出来纹理漂亮,肉香扑鼻。
当然,自己家也留了些,搁在橱柜里。
菜一端上桌,香味直接炸开。
“这啥肉?”一个老汉夹起一片,凑到眼前看,“牛肉?”
“对,酱牛肉。”顾怀铮的战友接话,“是新娘子带过来的!”
“新娘子做的?”老汉咬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哎呦喂,这肉咋这么香!我活六十多年,没吃过这么香的牛肉!”
旁边人纷纷下筷,一盘牛肉眨眼就见了底。
“太好吃了,一盘子我都没吃两块,就被大家抢没了!”
张翠兰坐在席上,嘴里嚼着牛肉,脸上不动声色,眼里全是得意。
旁边一个婶子凑过来小声说:“翠兰嫂子,你这儿媳娶着了!这手艺,啧啧啧……”
张翠兰摆摆手:“也就是家常手艺,没啥。”
嘴上这么说,筷子又夹了一块牛肉。
正吃着,院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
苏念薇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是杨伟。
他站在门口,还是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瓶酒。
“念薇。”他喊了一声,走进来,“我来喝杯喜酒,给你道个喜。”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念薇看着他,没说话。
杨伟脸上的笑有点僵,还是硬撑着往前走,把酒往桌上一放:“一点心意,别嫌弃。”
顾怀铮的战友们互相看了看,黑脸战士眉头一皱,站起来就要说话。
顾怀铮伸手按住了他。
他看着杨伟,语气平平的:“杨同志能来,有心了。请坐,喝杯水酒。”
杨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脸上又挤出笑:“顾营长客气,客气……”
他一屁股坐到席上,眼睛不住往苏念薇身上瞟。
她今天穿红裙,衬得皮肤更白,眉眼弯弯,比以前好看太多。
杨伟心里酸得冒泡。
这原本该是他媳妇。
那个黑脸战士一直盯着他,忽然开口:“杨同志是吧?听说你跟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处对象呢?啥时候结婚啊?”
杨伟脸色一僵:“还、还没定……”
“没定?”黑脸战士笑了笑,“那你今儿来喝喜酒,人家姑娘不生气?”
旁边几个战友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杨伟脸涨成猪肝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苏念薇站在顾怀铮旁边,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去灶房端菜了。
顾怀铮跟着她进去,压低声音问:“生气了?”
“生什么气?”苏念薇端着菜往外走,“一条狗跑进来,我还跟狗计较?”
顾怀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媳妇这张嘴,是真厉害。
席面吃到一半,战友们开始起哄。
“顾营长,敬酒!”
“对,敬酒敬酒,一杯敬一个!”
顾怀铮被拉起来,手里被塞个碗,倒满白酒。
黑脸战士第一个冲上来:“营长,咱俩一个连队的,这杯你得喝!”
顾怀铮二话不说,仰头就干。
“好!”众人叫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碗接一碗,顾怀铮喝得脸都红了,脚下却稳稳当当。
苏念薇有点担心,轻轻拉了拉他袖子:“少喝点。”
顾怀铮低头看她,眼睛有点红,嘴角却弯着:“没事,高兴。”
又一个战友冲过来,他端起碗又要喝。
苏念薇一把抢过碗:“这杯我替他喝。”
“哎呦喂!”战友们炸了,“新娘子要替酒!”
顾怀铮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抢回碗,急得声音都劈了:“我来!你别喝!”
“我能喝——”
“不许喝。”顾怀铮把碗往桌上一顿,看向那个战友,语气带着点军人的硬朗,“我媳妇养得娇,喝不了这个,还是我来。”
说完,端起碗,咕咚咕咚,又是一碗白酒下肚。
“好!”战友们巴掌拍得震天响,“顾营长疼媳妇!”
顾怀铮喝完,放下碗,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桌子。
苏念薇扶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喝不了就别硬撑。”
顾怀铮低头看她,目光迷迷蒙蒙的,忽然笑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媳妇,我第一次结婚,紧张。”
苏念薇一愣,心里又气又笑。
说的好像谁不是第一次结婚似的,她还是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嫁人呢!
“刚才腿都在抖。”他声音含糊,带着酒气,“你、你别笑话我……”
苏念薇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想笑。
这人,喝醉了倒是什么都往外说。
“行了行了,别喝了。”她扶着他往屋里走,“进去歇着。”
顾怀铮乖乖跟着她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着院子里的战友们挥了挥手:
“都吃好喝好——我媳妇做的菜,最好吃!”
战友们笑得前仰后合。
苏念薇脸一红,赶紧把他推进屋。
身后,笑声震天,夹杂着“顾营长怕媳妇”的起哄声。
张翠兰坐在席上,看着儿子儿媳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低头又夹了一块酱牛肉。
这牛肉,确实好吃。
屋里,苏念薇扶着顾怀铮坐到床边。
他一沾床就躺了下去,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念薇……苏念薇……”
“嗯,我在呢。”苏念薇坐在床边,轻轻应着。
“苏念薇同志……”他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是我媳妇了,对吧?”
苏念薇看着他,点了点头。
“终于结婚了。”他咧嘴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角还泛着点红,“你,终于属于我了。”
苏念薇的鼻子忽然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低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嗯,我是你的。”
顾怀铮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慢慢闭上,嘴里还在嘟囔:“明天……明天一早,我给你打洗脸水……给你做早饭……煮鸡蛋,煎馒头片……”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