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透,院子里闹洞房的战友们终于哄散,顾怀铮宿醉的昏沉瞬间消散,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红。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送客,走在最后的黑脸战士扒着门框,扯着嗓子喊:“营长!明天别被媳妇迷得睡过头,耽误回部队我可不替你扛!”
顾怀铮耳尖一烧,平日里冷硬的嗓音憋出俩字:“滚蛋!”
一群兵蛋子哄笑着跑远,喧嚣散尽,小院只剩墙根蛐蛐的欢叫。
苏念薇反手关上院门,插好木闩,指尖都带着微颤。
两辈子头一回嫁人,饶是她心性沉稳,此刻心也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新房是顾家老宅的三间土坯房,被张翠兰收拾得窗明几净,门窗贴满大红喜字,柜把手都系着红布条,喜气扑面而来。
新打的实木家具齐整摆放,写字台上的红灯牌收音机、墙角的凤凰自行车、飞人牌缝纫机,处处透着顾怀铮对她的上心。
苏念薇刚跨进堂屋,就见顾怀铮端坐在新房床边,腰杆挺得比军营旗杆还直,活像在接受检阅。
听见脚步声,他“噌”地弹起来,转身对上她的眼,两人又同时慌慌张张别开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那啥……”顾怀铮先破功,声音绷得发紧,哑得厉害,“你渴不渴?我给你倒凉白开。”
“不渴。”苏念薇垂着眸,盯着绣花鞋尖,耳根发烫。
“饿不饿?晚上席上你光忙活了,我给你煮碗面?”
“吃了好多菜,不饿。”
“哦。”
顾怀铮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拳又松开,松开再攥紧,喉结不停滚动,眼神飘上天花板、飘向喜字窗、飘向三门柜,就是不敢落她身上。
苏念薇偷偷抬眼瞄他,差点笑出声。
这人在战场上枪林弹雨不皱眉,求娶时沉稳可靠,怎么一进新婚房,反倒成了手足无措的愣头青?
她懒得再陪他尬着,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去扯娘家陪嫁的鸳鸯大红被。
“我来!”顾怀铮箭步上前抢过被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歇着去,这种活儿我来!”
当兵的人干活就是利索,铺床叠被行云流水,被面抻得平平整整,边角塞得严丝合缝。
苏念薇坐在床边看着,目光忽然一凝——
他的手,居然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是控制不住的抖,连被角都捏得发晃。
顾怀铮铺完床,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可那手抖得根本藏不住,军衣袖管都跟着晃。
苏念薇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这个一米八几的硬汉,轻声喊:“顾怀铮。”
“到!”
近乎本能的军营口令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又标准。
苏念薇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眼泪都快飙出来。
顾怀铮的脸“腾”地红透,从耳根烧到脖子,连眼尾都泛着薄红,窘迫得手足无措:“你、你笑啥……”
“我笑某人嘴硬,”苏念薇踮脚,凑近他泛红的耳尖,“明明手抖得厉害,还说没抖。”
“是酒喝多了!”他梗着脖子狡辩,耳尖更红了,“酒精上头,手不听使唤!”
苏念薇不拆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掌心滚烫,全是黏腻的冷汗,顾怀铮瞬间僵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顾怀铮,”她软声呢喃,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你怕我?”
“不是!”他急得摇头,话都打了结,“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顾怀铮低着头,看着姑娘水润的杏眼,憋了半天,终于吐出真心话:“我紧张。”
枪林弹雨里闯过,演习比武赢过,铁血营长这辈子,头一次紧张到浑身发抖。
苏念薇笑得眉眼弯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进他怀里。
顾怀铮吓得往后退,腿弯狠狠撞在床沿,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苏念薇俯身站在他跟前,双手撑在床沿,将他圈在方寸之间,抬眸逼视:“看着我。”
他乖乖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
灯影摇曳,红裙映娇颜,姑娘梨涡浅浅,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苏念薇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顾怀铮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自卑:“我比你大那么多岁,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懂哄人……我怕你嫁过来受委屈,怕你后悔。”
他是战场上的铁血营长,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却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
苏念薇心口一酸,蹲下身,双手捧着他发烫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
“顾怀铮,我再说一次,我嫁给你,是心甘情愿,满心欢喜。
你年纪大,却把我捧在手心疼;你嘴不笨,每一句真心话都比甜言蜜语好听;你不会哄人,却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我面前。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没早点遇见你。”
话音落下,顾怀铮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鼻尖发酸,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生怕她跑掉,哑着嗓子,只喊出两个字:“媳妇。”
“我在。”
“我能抱抱你吗?”
苏念薇笑而不语,直接往前一靠,轻轻钻进他怀里。
下一秒,坚实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念薇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她心口发烫。
“念薇,”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这辈子,拼了命也会对你好。”
“谁也不能欺负你,有我在。”
“我要是做错事,你尽管说,我改,一定改。”
苏念薇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眼神比军营宣誓还要坚定。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顾怀铮。”
“嗯?”
“你脸红了,红得跟喜字似的。”
顾怀铮愣了愣,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看着姑娘笑弯的眉眼,他也跟着傻乎乎地笑,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此刻温柔得一塌糊涂。
苏念薇靠回他肩头,轻声问:“手还抖吗?”
他低头看了看,老老实实答:“还抖。”
“抖就抖呗,”苏念薇十指紧扣,与他掌心相贴,“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就不抖了。”
顾怀铮用力握紧她的手,指节相扣,暖意蔓延全身,低低应了一声:“嗯。”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彼此轻柔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过了许久,顾怀铮忽然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媳妇。”
“嗯?”
“明天一早,我去井边给你打洗脸水。”
“好。”
“煮两个土鸡蛋,再给你煎金黄的馒头片。”
“好。”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做饭不好吃,你、你别嫌弃。”
苏念薇心头一暖,抬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笑着凑过去,在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轻轻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吻。
蜻蜓点水,却让顾怀铮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瞳孔猛地放大,耳尖红得能滴血。
苏念薇窝回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得像蜜:“慢慢学,咱们有一辈子呢,我等你。”
顾怀铮低头,看着怀里娇俏的姑娘,手臂再次收紧,将她护在怀中,声音轻得像月光:“好,一辈子。”
那只抖了半晚的手,终于稳稳当当,再也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