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薇醒来,感觉腰酸的厉害,一伸手,身侧被褥还温热,人却不见了。
她披衣坐起,听见灶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锅碗磕碰,还有压低的懊恼声。
她弯了弯嘴角,没急着出去。
西屋门帘掀开条缝,张翠兰探出半个脑袋,往灶房方向瞅了一眼,又缩回去。
其实她早醒了。
昨晚那些闹洞房的走了以后,她就躺床上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心里七上八下。
儿子娶了个城里姑娘,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啥活。
往后这家务可咋整?总不能让她这把老骨头伺候儿媳妇吧?
可那丫头做菜是真好吃……
红烧肉、酱牛肉,那味儿现在还在嘴边转悠。
张翠兰砸吧砸吧嘴,心里又有点期待:今天早饭,那丫头做不做?
算了,人家是新媳妇,头一天哪能指望人家下厨?还是得自己起来做。
她刚坐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张翠兰趴窗台一看——她儿子顾怀铮,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呢,呛得直咳嗽,脸上还抹了一道黑灰。
这傻小子!
张翠兰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又缩回床上。
不行,不能出去。
她倒要看看,这新媳妇啥时候起来,看不看得到她儿子在灶房遭罪。
要是那丫头心安理得睡到日上三竿,让她儿子伺候——哼!
张翠兰躺回去,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里,顾怀铮对着冒烟的灶膛手忙脚乱。
他当兵打仗是把好手,生火做饭是真不行。
火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锅里的水半天不开。
好不容易烧开了,他往里头扔俩鸡蛋,又去切馒头。
馒头是昨天席上剩的,硬邦邦的,他切成片,往锅里倒油——滋啦一声,油烟冒起老高。
第一片下去,黑了。
第二片下去,又黑了。
顾怀铮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往外捞。
“我来吧。”
一双白嫩的手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顾怀铮转头,看见苏念薇站在身边,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却清明得很。
“你咋起了?”他有点慌,“再睡会儿,我来弄。”
“再睡会儿,灶房该烧了。”苏念薇笑着看他,“脸都花了。”
顾怀铮下意识抬手抹脸,又抹了一道黑。
苏念薇忍不住笑,从兜里掏出手帕,踮脚给他擦脸。
顾怀铮站着不动,任她擦,耳根慢慢红了。
“出去洗把脸。”苏念薇擦完,拍拍他胸口,“这儿交给我。”
“那鸡蛋我煮上了……”
“我看着,去吧。”
顾怀铮乖乖出去了。
苏念薇看了看锅里——鸡蛋还好,馒头片嘛……
黑的那几片,边儿都焦成炭了。
她没嫌弃,把焦得厉害的挑出来,刮掉黑的地方,露出里头还算白的馒头芯。
刮下来的焦渣子,她也没扔,攒在碗里。
刮好的馒头片切成小丁,大小均匀。
平底锅烧热,不放油,馒头丁倒进去,小火慢慢烘干。
顾怀铮洗完脸进来,就看见他媳妇站在灶台前,不慌不忙地颠着锅。
馒头丁在锅里蹦跶,慢慢变成金黄色,散发出一股焦香。
“这能吃了?”
“能。”苏念薇铲起一颗递到他嘴边,“尝尝。”
顾怀铮张嘴咬住,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刚才那糊片子强多了!”
“那是。”苏念薇把馒头丁盛出来,又从柜里拿出挂面,“早上吃面,行不?”
“行!”
这挂面是她昨晚从空间拿的,混在普通挂面里,看不出来。
面粉也是精白面,比这年代的标准粉细多了。
水开下面,煮得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备用。
锅里放油,比平时炒菜多一勺,下葱花——滋啦一声,葱香炸开,满灶房都是味儿。
葱花炸到微焦,酱油沿着锅边倒进去,嗞啦嗞啦响,酱香和葱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面条回锅,快速翻炒,让每一根都裹上葱油。
出锅装盘,撒上金黄酥脆的馒头丁,再摆上剥好壳的白煮蛋,切成两半。
苏念薇端着两碗面往堂屋走,正好撞见张翠兰从西屋出来。
张翠兰脚步顿了顿,鼻子动了动。
“妈,早。”苏念薇笑着招呼,“早饭好了,趁热吃。”
张翠兰“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三碗葱油拌面,每碗上头都卧着半个白煮蛋,馒头丁金灿灿的,面条油亮亮,葱花焦香,看一眼就馋人。
顾怀铮已经坐下了,见他娘进来,赶紧站起来:“娘,坐。”
张翠兰坐下,端起碗,先闻了闻。
香。
真香。
她用筷子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葱油香浓,酱油的咸鲜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馒头丁酥酥脆脆,咬一口嘎嘣响,配着软乎的面条,口感绝了。
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不知不觉,半碗下去了。
顾怀铮在旁边看他娘埋头吃面,偷偷给苏念薇递了个眼色:我娘满意了。
苏念薇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
张翠兰吃到第三口,终于抬头,看了苏念薇一眼。
“这面,咋做的?”
“您喜欢就好。”苏念薇放下筷子,“就是家常做法,葱炸香了再放酱油,面条过遍凉水更筋道。”
张翠兰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一碗面,风卷残云见了底。
她端着碗,有点意犹未尽,眼睛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
苏念薇看见了,起身说:“锅里还有,您再添点?”
张翠兰犹豫了一下:“那……再来半碗?”
苏念薇接过碗进灶房,盛了满满一碗出来。
张翠兰一看,满满当当的,有点不好意思:“你这孩子,说半碗,咋盛这么多?”
“不多,您辛苦一辈子,多吃点是应该的。”
张翠兰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接着吃。
顾怀铮在旁边看着他娘,心里偷着乐。
他娘这人,嘴硬心软,能让她吃第二碗的,全公社都数不出几个。
之前三碗米饭,今天又是一碗半面——这媳妇,算是彻底拿下他娘了。
一碗面吃完,张翠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她站起来,伸手去收碗。
苏念薇赶紧拦:“妈,我来,您歇着。”
“歇啥歇?”张翠兰拨开她的手,“你做早饭辛苦了,碗我洗。”
苏念薇看着她端着碗进灶房,背影硬邦邦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她转头看向顾怀铮,压低声音:“咱妈……这是啥意思?”
顾怀铮凑过来,也压低声音:“满意了呗。”
“那她咋还板着脸?”
“就那样,嘴硬。”顾怀铮笑,“心里美着呢,你看她耳朵。”
苏念薇往灶房一看——张翠兰正弯腰洗碗,耳朵尖果然红红的。
她忍不住笑了。
灶房里,张翠兰一边洗碗一边嘀咕:“这丫头,做啥都香,就是太费油……不过那面是真好吃……馒头丁咋做的?回头得问问……”
洗完碗,她把灶台擦得锃亮,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
出来的时候,苏念薇正在院子里扫地。
张翠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念薇。”
“妈?”
“往后咱家的饭,你管。”
苏念薇抬头看她。
张翠兰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不过得省着点,别顿顿放那么多油,咱家可没那么宽裕。”
“行,听您的。”苏念薇笑着应。
张翠兰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做啥?”
苏念薇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您想吃啥?”
张翠兰想了想:“那个馒头丁,能再做不?”
“能,晚上给娘做。”
张翠兰“嗯”了一声,进屋了。
苏念薇继续扫地,嘴角一直弯着。
顾怀铮从堂屋出来,凑到她身边,小声说:“我娘让你管饭了?”
“嗯。”
“还问晚上吃啥?”
“嗯。”
顾怀铮咧嘴笑了:“成了,彻底拿下。”
苏念薇扫了他一眼:“她本来就心软。”
“那是被你拿下的。”顾怀铮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我娘这辈子,嘴比铁还硬,能让她主动问晚上吃啥的,你是头一个。”
苏念薇没说话,低头接着扫地。
顾怀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扫帚拿过来。
“我来扫,你歇着。”
“不用——”
“歇着。”他低头看她,声音轻轻的,“昨晚忙一天,今早又早起做饭,累着了怎么办?”
苏念薇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人,话不多,事儿是真会做。
她没再争,坐到门槛上,看着他扫地。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拿着扫帚,弯着腰,扫得认真仔细,连墙角的落叶都扒拉出来。
扫完地,他又去挑水。
一担一担,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张翠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挑水,儿媳妇坐门槛上看着,愣了一下,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算了,儿子乐意,她管那么多干啥。
反正这媳妇,她不讨厌。
回到屋里,张翠兰坐在床边。
那丫头,手巧,会做饭,会过日子,还知道疼人。
儿子,确实有眼光。
外头,苏念薇还坐在门槛上,看着顾怀铮一趟趟挑水。
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后背的军装。
她忽然开口:“顾怀铮。”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嗯?”
“等下午你回部队了,我天天给你写信。”
顾怀铮愣了一下,笑了。
笑得很傻,却特别好看。
“好。”他说,“我肯定每一封都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