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的申请，我托人加急办了。“
顾怀铮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撂下扁担，抬眼瞅着坐在门槛上的苏念薇。
“就是流程再快，也得耗上一个月才能批下来，你等我信儿。”
苏念薇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个月而已，没啥等不得的。”
“那这一个月……”
顾怀铮往前凑了凑，个子高得直接挡了小半片太阳，低头盯着她，语气里藏着点无措，“你是在我妈这儿住，还是回娘家？”
“哪有刚结完婚就往娘家跑的理儿？”
苏念薇歪着头想了想，轻声说，“妈一个人在家冷清得慌，我走了她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先在这儿陪着，等申请批了再说。”
顾怀铮松了口气，眼角都弯了点：“我妈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你跟她处久了就懂了。”
“我晓得。”苏念薇弯着嘴笑，梨涡浅浅的，“早上她还吃了两碗面呢，胃口好着呢。”
顾怀铮跟着笑，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突然就垮了。
就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苏念薇，半天没吭一声。
苏念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轻轻戳了戳他胳膊：“咋了？老瞅我干啥？”
“没啥。”顾怀铮慌忙别开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闷沉沉的，“就是……舍不得。”
苏念薇愣了愣，这人，还没动身呢，就开始舍不得了。
“下午几点的车？”她放轻了声音问。
“三点。”顾怀铮抬腕看了看那块磨得旧旧的手表，“还有俩钟头。”
“进屋坐会儿吧，快做晌午饭了，我再给你拾掇点路上吃的。”苏念薇拉了拉他的袖口，软声哄着。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张翠兰正坐在堂屋纳鞋底，见他俩进来，眼皮都没抬，瓮声瓮气地问：“水挑完了？”
“嗯。”顾怀铮应了一声。
张翠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扫了苏念薇一眼，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我去后院摘点菜。”
话音刚落，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截，匆匆往后院躲了，明摆着是给俩孩子腾地方呢。
苏念薇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抿嘴乐。
这婆婆，还真是个心细的。
俩人进了东屋，顾怀铮坐在床沿，苏念薇搬了个小板凳坐对面，就隔了两步远。
刚坐下没一会儿，顾怀铮突然腾地站起来，翻出个旧军挎包，拉开拉链，把红存折、一沓票子，还有个方布包，一股脑全塞苏念薇手里。
苏念薇低头一瞅，手里沉甸甸的，当场懵了：“这是啥啊？”
“存折。”顾怀铮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千二百块，我当兵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
一千二百块！
这时候厂里的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十来块，他这得攒多久啊！
“还有粮票、布票、工业券，都给你备齐了。”
他又把那沓票子往她手里塞，“这个月的津贴刚发，七十五块，我一分没动，全带回来了。”
苏念薇捧着这些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顾怀铮又打开那个小布包，露出条粉嫩嫩的丝巾，耳朵尖悄悄红了：“这个……托战友从沪市捎回来的，本来结婚那天给你，忙昏头给忘了。”
“你戴着，指定好看。”他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
苏念薇盯着丝巾，又看了看手里的存折和票证，眼睛莫名有点发酸。
这人，竟把全部家当，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塞给她了。
“顾怀铮。”她轻声喊了一句。
“哎！”他立马应得干脆。
“你就这么信我？”
顾怀铮愣了一下，满脸不解：“你是我媳妇，我不信你信谁？”
苏念薇抬眼瞅他，他眉眼生得硬朗，眼神却软乎乎的，全是实打实的赤诚。
她故意逗他：“我要是把这些钱全造完了呢？”
“造完就造完呗。”顾怀铮笑出了眼角的细纹，“钱就是挣来花的，难不成留着下崽啊？”
“那我要是……”苏念薇眼底藏着点小狡黠，“跑了呢？”
顾怀铮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
他的手大，暖烘烘的，掌心里全是厚茧，硌得她手背痒痒的。
“跑？”他看着她，语气笃定得很，“你往哪儿跑，跑到天边我也把你揪回来。”
苏念薇没说话，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念薇。”顾怀铮忽然放软了声音，认认真真的，“我知道咱俩认识的时间短，可我这人认死理，认准了就不回头。”
“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了，这辈子就守着你了。”
“钱啊票啊的，都不算啥，你人在我身边，比啥都强。”
苏念薇抬头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眼神，笑着嗔他：“你这人，嘴可真笨。”
顾怀铮挠了挠后脑勺，耳根红透了：“我知道，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漂亮话。”
“可你说的每一句，都比花言巧语好听一百倍。”
顾怀铮愣了半天，脸都发烫了，只会反复念叨：“你是我媳妇，就该花我的钱，我挣的不给你花给谁？”
苏念薇把存折票子攥好，起身放进立柜，实则悄悄收进了直播间仓库——这地方安全，可以放东西，就是后来存入的东西，不会每天零点刷新。
老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晌午饭做的猪肉饺子，还炒了俩菜，辣椒炒鸡蛋、清炒小青菜，简简单单却香得很。
吃过饭歇了会儿，时间差不多了，顾怀铮拎起军挎包：“到点了，该走了。”
俩人出了东屋，张翠兰抬眼问：“这就走？”
“嗯，三点的车，再晚就赶不上了。”
张翠兰拎出个蓝布包，硬往顾怀铮怀里塞：“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赶路。”
顾怀铮打开一瞧，里面是煮鸡蛋、苏念薇烙的葱油饼，还有一油纸包酱牛肉，正是苏念薇早前做的。
“妈……”
“别磨磨唧唧的！”张翠兰摆着手，嗓门挺大，“赶紧走，误了车看你咋整！”
顾怀铮转头看向苏念薇，她站在院子里，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我送你到村口。”她说。
村口没几步路，转眼就到了头。顾怀铮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苏念薇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顾怀铮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就抱了一下，立马松开，生怕唐突了她。
“等我。”他声音哑哑的。
“嗯。”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苏念薇还站在原地望着他，顾怀铮冲她挥挥手，咬咬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苏念薇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没了影，才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院里，张翠兰正蹲在井边洗衣服，见她进来抬眼扫了下：“走了？”
“走了。”
张翠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搓洗。
苏念薇蹲在旁边要帮忙，张翠兰摆手表示不用，又从厨房拿出一盘野果子让她一旁吃。
过了一会儿，张翠兰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他那存折，给你了？”
苏念薇愣了下：“妈，您咋知道？”
“我养的儿子，我还不清楚？”张翠兰搓着衣服，水流哗哗响，“打小就这死性子，认准一个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
“他给你，你就踏踏实实拿着。”她又补了一句，“别瞎造，攒着，往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晓得，妈。”苏念薇乖乖应着。
衣服洗完晾好，俩人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张翠兰忽然停下：“晚上吃啥？”
苏念薇笑：“除了您早上念叨的馒头丁，您还想吃啥？”
张翠兰想了想撇撇嘴：“你看着弄吧，合口就行。”
“成，我随便张罗俩菜。”
张翠兰掀帘子进了屋子，苏念薇站在院子里心里盘算：一个月，等一个月后随军去部队，就能光明正大地琢磨着搞钱了。
另一边，顾怀铮坐在回部队的卡车里，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苏念薇的软温，忍不住又傻呵呵地笑了。
旁边战友凑过来，一脸嫌弃：“营长，你偷乐啥呢？嘴都咧到耳根了！”
顾怀铮立马收笑，板起严肃脸：“没乐。”
“还没乐？骗谁呢！”
顾怀铮没理他，扭头看向窗外。田野、村庄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小。
脑子里全是苏念薇站在村口的样子，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捋到耳后，轻轻冲他挥手。
心尖又软成一团。
一个月。
等一个月，就能天天见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