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
凤仪宫。
今日是陆禧的生辰,一大早,儿子陆靖兴高采烈拿着他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跑到凤仪宫。
“靖儿,可用过早膳?”
陆靖举着一块金锁片,笑眯眯道:“娘,你快看,这是我为妹妹备的生辰礼,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我们靖儿是个好哥哥。”
“那是自然,她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陆靖的妹妹,天潢贵胄,我定要将世上珍宝奉于她。”陆靖怕母亲不知,特地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形状:“等我长大了,要命人打制一个超大的金锁片。”
兄妹和睦,晏宁自是高兴。
“娘娘,娘娘!”
晏宁往儿子嘴里塞了个桂花糖糕,轻声道:“慌慌张张的,身为一等宫婢需稳妥些。”
“娘娘。”玉烛气都喘不匀,将所听到的事一股脑儿合盘托出:“今日朝中,徐大人当庭参奏赵尚书,指其目无国法,纵子草菅人命,罪不可赦,赵尚书欲辩驳,怎奈徐大人证据确凿,赵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烛口里的徐大人,正是御史大夫徐文。此人不畏强权,品行端正,素来看不惯丞相一派为非作歹,恃强欺弱,草菅人命的行径。
他上敢直言劝诫天子,下敢弹劾不法群臣,在朝中树敌不少,遭遇过几次暗杀,但不知为何在危难之际化险为夷,始终没能被贼人得手。
“徐大人?参奏的是哪桩旧案?”
“乃是去年槐州八月那桩公案,赵尚书之子抢占民田,虐杀其子,掳走其女,闹得沸沸扬扬,民怨沸腾,恨之入骨,碍于权势敢怒不敢言,据说那户告状的百姓连衙门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拖到巷口揍得鼻青脸肿,此事不得了之,也不知怎的,近日忽然这桩案子又被徐大人重提此案,施以雷霆一怒。”
许是说得多,玉烛口干舌燥,晏宁见状给她倒了杯水。
“慢些喝,别呛着了。”
二人交谈没避讳陆靖,他一字不落听了去。
“这等祸国蠹虫,真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能解百姓心头之恨!”
晏宁连忙出声制止:“靖儿。”
“娘亲,儿子不过是直言实情,道出众人心中不敢直言的话。”
“娘知道靖儿心直口快,只是宫里鱼龙混杂,太后与你父皇心生芥蒂,你说话行事需再三斟酌,节骨眼上莫要让人抓住把柄,以此要挟你父皇。”
“儿子知道了,下次定当谨言慎行。”
“靖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娘亲奖励你今日多歇半个时辰再温书。”
“啊?娘亲,今日是妹妹的生辰,娘亲,可否看在妹妹的份上,让儿子歇一日?”
晏宁笑着看他,态度斩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垂头丧气吃着桂花糖糕,一个劲儿往嘴里塞,欲化悲愤为食欲。
丞相府。
张政和听完来龙去脉,气得险些背过气,他不过一日未曾上朝,竟生出此等祸端。
赵永,草包一个,娇生惯养,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就罢了,偏偏还骄奢淫逸,若不是他急建立亲信,在朝中安插自己的心腹,好逐步掌握朝野,怎会退而求其次选择烂泥不上墙的他!
何止心腹,简直就是心头大患!
“本相不是让你处理的干净点吗?”
“当时事一出,该处理的也都处理,钱双倍砸了,堵住了悠悠众口,那农户抛尸荒野,下官命人亲自去看过的,确定没了生息,这才以为万无一失,就没再过问。”
张政和捉到重点,反问:“你不是亲自去的?”
“下官是,是让同得去看的,当时,当时苏坚,对,他也在。”
同得,是赵康的心腹,少言寡语,深沉狡诈,心狠手辣,一直帮赵康等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丑事。
苏坚,郡守,负责民政,司法,赋税等,他出身寒门,是张政和提拔上来的。
“蠢货!这等事你也敢贪图清闲!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呼风唤雨的日子享够了!”张政和厉声呵斥:“本相多次告诫你,溺子如杀子,无疑自掘坟墓,而你呢置若罔闻,从未铭记于心,如今东窗事发,徐文那老匹夫向来与本相不睦,处处针锋相对,他岂会放过你我,今日呈报于皇上,你方知大祸将至,开始慌不择乱!”
“相爷,犬子闯下滔天大祸,罪该万死,下官难辞其咎,相爷欲作何处置,下官全力配合,绝无半分包庇之意。”赵康哭诉求情:“恳求相爷救犬子一命,下官定当为相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面对赵康的哭诉求助,张政和不见半分急躁,沉吟道:“赵永年轻,行事不知轻重,留在都城授人以柄,扛不住严刑拷打,万一托盘而出更多的事,桩桩件件都令你我万劫不复,那时,你我不光是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更是不保,别提万世江山,就连活着也是奢望。”
张政和虽把握朝中大权,但架不住民心所失,一旦民心所失,挡不住血书珠玑,他的计划将会毁于一旦,丞相之位也得拱手相让。
“让他暂且离京,对外宣称说游学途中遭遇匪患,生死不明,皇上抓不到人,自是没法子,久而久之,皇上怒气平息,待京都风平浪静,再让他改头换面回来。”
离京是最佳选择,远离是非漩涡,他会打点好上下,远离京城,皇上抓不到人,冰终有一日会化成水,事也一样,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
“是,下官都听相爷的,唯相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好了,表忠心也要分场合。”张政和一脸嫌弃:“回去再三告诫赵永,出了城做事三思而行,动动他的脑子,安分守己,别再惹事生非,本相保得住他一时,架不住他自己往火坑里跳,还有,那个女的,要么尽快打发,要么将她秘密藏起,若是被他们抢先抓到,你我就等着被治罪。”
“是,下官告辞。”
张政和喊住他:“回来!”
赵康急着回去送儿子出城,生怕晚了他的儿子性命堪忧。
“相爷还有何吩咐?”
“你的尚书府,有些该处置的,都处置了。”
扑通一声,赵康下跪。
“同得他跟随下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时疏忽,乃人之常情,相爷念在他忠心耿耿,办事勤勉的份上,能否开恩,从轻发落,饶他一命?”
“赵康啊赵康,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个办事不力的下人,不杀等着他再犯下大错吗?你我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又何必在乎多一条还是少一条。”
见他依旧跪着,不为所动。
张政和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耐心告磐,怒道:“赵康,是你的儿子因为这件事陷入僵局,既然你认为同得比你的骨肉重要,好啊,本相也不管了,任其自生自灭!”
下人与儿子,孰轻孰重,赵康拎得清,仅存的一丝善念,也在动摇中如风消散。
赵康走后,他又喊来苏坚。
苏坚不屑一笑:“赵康那个蠢货,办事不力的下人,他也敢用,就不怕咬了自己?儿子蠢,果然是随了父亲。”
“行了,这件事点到为止,揭过去,本相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李子谦自那一夜消失的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倒也奇怪。”
张政和端起茶盏,冷哼一声:“你说赵康,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俩五十步笑百步,传出去,还不得惹人笑话。”
“那些账本,我早已焚烧干净,皇上再神通广大,一堆灰烬,没有线索,又能从何查起,他李子谦就算回京,没了账本,口说无凭,如何让众人信服。”
“这些烧了当然查不到,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赵永一事是尘埃落定的旧案,如今突然被人重新提及,摆到台面上,动静闹得这么大,这事,明摆着不是冲着赵永来的。”
明眼人都能瞧得成,这事朝廷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复,不会轻易结束的。
没有幕后指使,没有推波助澜,这句话也只能哄骗三岁孩子。
只是,谁是真正的幕后指使,谁又顺水推舟,将事闹大,徐文是真正的推波助澜,还是只充当了一个揭发的角色。
如若是皇上,他又何必呢?满城风雨,他处理不好,不就是广而告之坐实当今圣上是个外强中干,昏庸无能的昏君吗?
“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子谦,此人必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眼下困境,你去找个与赵永身形,样貌,口音相仿之人。”
“相爷,麻烦,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斩草除根,以赵永贪生怕死,怯弱无能,笨拙愚蠢的样。”苏坚眼里暗藏着杀意,语气含笑:“倒不如早日送他去见阎王。”
“苏坚!你放肆,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盟友,怎可生出嫌隙?”
“随口一说,相爷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