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
栖鸾阁
沈言之沐浴更衣,殿内焚着最爱的香,坐在菱花镜前,长发披下,用发带绑着,盯着镜里的自己。
烛火下,欺霜赛雪的肌肤透着淡淡黄晕,她捻起一支步摇,在头上比划着。
“娘子,玫瑰藕粉羹,多加了一勺玫瑰酱,吃着可清甜了。”
沈言之尝了一口,确实甜。
“娘子,喝完玫瑰藕粉羹就睡吧,陛下今晚不会来了。”
“不,他会来的。”沈言之看向她。
“可今儿个是贵妃娘娘的生辰。”
沈言之扯唇一笑:“他说过,他就一定办到,他不是轻易许下承诺的人。”
吃完玫瑰藕粉羹,用药汤漱口,沈言之身着杏子红的软稠寝衣,裹着晏渊玄色外袍,赤足蜷在临窗的榻上,青丝流水般泻了满肩。
就着宫灯看闲书,浓秀的眼睫弯成小弦月,眸中笑意盈盈。
他没让人行礼,示意她们下去,轻步行至榻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一段白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夜里看这些鬼怪,不怕魇着?”
沈言之抬头笑:“陛下真龙天子,有陛下在,鬼怪不敢轻易靠近妾。”
晏渊在榻边坐下,朝她张开手臂,沈言之褪下外袍,扑进他的怀里,像只娇俏的小花猫,脑袋在他胸怀里用力蹭来蹭去。
“一点都不安分。”晏渊低头亲了亲她乱动的小脑袋,笑道:“那群老头子太啰嗦,一点芝麻小事争个没完,还是我的娇娇儿好。”
“陛下是来妾这躲清净了。”沈言之佯装生气,勾着他的脖颈,倚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酥酥软软绕着他的耳廓。
他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不成样子。手指从她乌发间缓缓滑过,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爱慕与缠绵。
“不是,是因为想你,马不停蹄,连口茶都没喝急着见你。”
吻她,吻得温柔缱绻。
一吻方罢,两人气息都有些乱。
“陛下消息可真灵通,妾刚到了上好的茶饼,陛下闻风而来讨茶喝了。”
“不喝了,朕尝到更好的了。”晏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一圈,问道:“今日晚膳用了什么?”
身上散着淡淡的清香,萦绕于两人鼻息之间,晏渊呼吸骤然一沉,心头躁动。
沈言之一一细数:“用了瓜齑,蟹酿橙,龙井虾仁,炖羊肉,我多喝了一碗养生的枣汤,多吃了半碗饭,点心用了滴酥鲍螺,本想再吃个乳糖真雪,陛下说过,不许妾太贪凉,硬生生忍住了。”
“小馋猫,实在是想吃,偶尔尝一次,朕还能骂你不成?”
“妾只想着听陛下的,一个乳糖真雪而已,妾不想惹陛下不愉。”
“一味听我的,你心心念念的乳糖真雪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吃上了。”他吻着她的脸,瞥了眼榻上的书卷:“那本书,讲的是什么?”
“狐鬼趣谈。”沈言之说:“有个书生,夜读时……”
他边吻她边听她轻声细语讲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他不信装神弄鬼的东西,对这些兴致缺缺,但沈言之对这些独有情钟,他命人在各地搜罗,如流水般送入宫里。
他喜欢听她娓娓道来。
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嫔妃,他们是一对寻常的爱人,在夜里无关紧要的拉家常。
夜渐深,她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句含糊的咕哝。他小心将她抱起,她手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脸贴在他颈侧。
帷帐落下,遮住一片清辉。将她妥帖裹进锦被里,自己也躺下,将她拢入怀中,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拍着她的背。
云国。
陆池仅着素白中衣,墨发披散,于兰华台软榻饮酒,面容在宫灯下更显清隽。
卫良人身着舞衣,薄如蝉翼的衣衫下,如玉的轮廓若隐若现,令人心醉神迷。
卫良人跳着舞,逐渐靠近,最后直接坐到陆池怀中:“朝中乱作一团,皇上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屈尊来妾身寝宫只为赏妾身一支舞,妾身好福分,能得皇上如此看重,实乃三生有幸。”
“朝事有张相这等忠臣良将打理,寡人自然高枕无忧,只需每日饮酒作乐即可,更何况,有你这么个勾人心魄的小东西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寡人舍弃其一,择其二便是。”
“那皇上之意……”卫良人娇笑着追问:“妾身是鱼还是熊掌啊?”
“你说呢?”
“妾身不做鱼,也不做熊掌。”卫良人凑近他的耳朵,呢喃着:“妾身只做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灯下,陆池拿起白玉杯抵着薄唇,仰头一饮而尽。
“满宫上下,属你嘴甜,最会讨寡人欢心。”
“妾身为皇上的妃嫔,嘴不甜,如何哄皇上开心呢?”
凤仪宫。
晏宁把女儿哄睡着,独自披上外衣坐在宫里的石椅上。
“皇后娘娘,您别等了,早些安置吧,皇上身边的乔生兴前来禀告,皇上今晚已在兰华台安置了。”
“平日里他不来,我何尝怨过半分,今日是禧儿的生辰,他抛之脑后,连句话也不肯让人带来,幸好禧儿不大,不知她的父皇是为了一个女人对她不理不睬,连生辰这么大的事都能置之不理。”
“娘娘,为了皇上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我知道,我没有气愤,我只是觉得他负心薄幸,不学无术,亲奸臣,远忠臣,何止是我,天下百姓,那些忧国忧民的朝臣,都知晓他不堪托付,我不指望他,这世上,我真心托付的,只有一人。”
玉烛心头跳了一下,所幸夜深,没什么人在此,这番言论被不坏好心的人听了去,不知掀起多大的风波。
“娘娘,有些事藏在心里,随着岁月的流逝,终有一日会忘怀。”
“忘不了,玉烛,你知道吗?他,他就如同那皎洁的明月,摘不到他,但你又忽视不了,他的光芒太大了,大到你无处可躲,我……”晏宁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不守妇道,痴人说梦,可是,玉烛,这样顶顶好的人,我,我……”
浓密的眼睫垂下,投落的几分薄影里透着些许恬淡的忧伤。
她是大庆的公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钟灵毓秀,是大庆公主中唯一存活至成年的,幼时因生母殁,大病一场,病危,太医说她活不过十岁,先帝大怒,当即下令处死了太医。
所幸得上天庇佑,托先帝之福,她平安长大,及笄后,众人都松了口气。
先帝疼她,一句重话都不曾苛责,她出宫爱上一个比她大十岁的举人,先帝虽震怒,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也不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那人虽比公主大十岁,生得丰神俊朗,满腹经纶,如芝兰玉树一般,她的心如小鹿乱撞。
他家境贫寒,胜在刻苦用功,不曾有一日懈怠,科举那日,她带着帷帽,送上一份亲手做的定胜糕,寓意必定高中。
景瑞三十六年,他考中了进士一甲第二名,寒窗苦读十余载,换来金榜题名,晏宁为他高兴之余,难掩担忧。
殿试传胪后,新科进士觐见皇上,叩谢天恩。她躲在帘子后,仔细打量着他。
先帝问他:“考取功名,为名为利,范大人做官的初心为何?”
那时,大庆正动荡不安,内忧外患,先帝疑心深重,又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斩杀了不少有功之士,垂政殿前的台阶,宫人清洗几天几夜,那股浓浓的血腥都没能完全冲散。
六月,竟下了一场大雪。
六月飞雪,定有冤案。
雪,洁白无瑕,落在红墙绿瓦上,煞是好看,厚厚覆盖了大地,人踩上去,留下一个脏印扬长而去。
云国君主上位对大庆这片肥沃的土地垂涎三尺,一直没能得手以至于晚年耿耿于怀,他先后发动数十次战乱,与近五个国家联盟,誓立不破云国,终不还。
越是乱世,越有人于风雨中挺身而出,经世致用,致君尧舜。
那年,大臣,百姓,武将尽数葬身,长眠不起。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短短四个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两人的缘分。
这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感情如同镜花水月破灭。
家国不可与儿女私情相提并论。
她生来享万民供奉,她一句话,决定着大多数人的生死。
她先是大庆的公主,后是他的仰慕者,大庆有难,她岂能袖手旁观,由着他国铁骑践踏疆土,伤她的子民,分瓜瓦解,夺她的疆土。
只得用一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来哄骗自己。
她找到了先帝,主动和亲,先帝于心不忍,架不住她三天两头来,于是允了。
可是,纵使她嫁到人生地不熟的云国,也没能完全阻止云国君主吞噬大庆的决心,是她天真了,上位者的心思岂是一桩婚事就能抵消的。
庆幸的是庆云两国以婚事绑定,让周围联盟小国误以为两国有交好的萌芽,等二国联手一致对外,那时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于是纷纷撤军,追求自身安稳。
上天开恩,不忍大庆就此覆灭,云国君主御驾亲征的前一日忽而驾崩,云国内部纷乱不断,自应不暇,撤回大军。
太子登基,她的身份从小小的太子妃转化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后,唯一不变的,二人始终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儿女是她的护身符,亦是她的软肋。
皇上,她不指望,是个靠不住的,世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唯有封心,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她抹了抹眼泪,拢了拢衣襟:“谁家过日子不是稀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的两个孩儿荣华富贵,我的权势地位尚在,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