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永禄唤醒他,晏渊小心把枕在沈言之脑下的手臂抽出来,不忍惊醒她。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她。
低头,拍背轻抚。
沈言之努力睁开眼,瞧见那张矜贵的俊脸,勾住他的脖,尽力起身,刚苏醒的身子绵软无力,二人跌落在床榻里,晏渊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以免砸疼,沈言之朦朦胧胧望着他,用脸蹭他。
“陛下,不打一声招呼就走,空留妾一人,好生难过。”
“朕怕扰了你的觉,你却责怪朕不打招呼,朕也好生委屈。”
“好好好,陛下最疼妾了。”
刚睡醒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无缘故的惹人疼。
她横冲直撞闯入他的生命,乌烟瘴气的生命中有了春色,哪怕蓬头垢面,素颜朝天,他也只会眼含心疼拥她入怀。
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嫣红纤明,他情不自禁向那嫣红的耳下吻去,沈言之身子一软,宛如烂泥般任他揽住不能动弹。
“陛下。”
“嗯?”他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她的脖间。
昏昏沉沉的大脑在他的撩拨下沉沉浮浮,嗅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越发心乱如麻。
好似陷入沼泽地,越是慌乱,陷得越深,心跟着乱了。
缠绵缱绻,难舍难分,气息紊乱。
更漏声的催促,纵然晏渊不情不愿,也得上朝与朝臣论国事,听他们的长篇大论,各抒己见。
朝堂之上,他有些烦躁,个个心怀鬼胎,今日称兄道弟,明日翻脸不认人,你踩我一脚,我踹你一下。
他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让了位,与沈言之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退,做一对神仙眷侣,远离尘嚣,潇洒快活。
哄了她小会,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朕走了。”
沈言之不干了,攥住他的袖口,眨了眨水润润的眼,仰望着他:“陛下坏。”
“朕哪里做得不对,惹你不悦了?说出来,朕改。”
沈言之撅了噘嘴,一口咬在他肩上:“陛下把妾吵醒了,把妾的心撩得忽上忽下一走了之,陛下还不坏吗?”
“朕也想陪你醉生梦死。”晏渊用鼻尖亲昵蹭着她的脸,沙哑道:“晚上,不,等下朝朕就来找你。”
“陛下可一定要说话算数,否则妾茶饭不思,一味地只想着陛下。”
“知道了,小黏人精,朕何时诓过你,对你,朕向来都是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沈言之捂住他的嘴:“麻了,陛下不许了。”
晏渊不管,在她手心里啄了好几下,沈言之放下手,他趁机亲她,沈言之偏头躲,晏渊追着亲。
一顿操作猛如虎,沈言之非但没躲掉,反而被他亲了个痛快,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腻歪了一阵,下榻,沈言之趴在床沿边,巴掌大的小脸笑眯眯看着他。
她轻声唤:“三郎。”
晏渊一怔,追问:“你唤我什么?”
沈言之不肯喊了,她以被遮脸,羞得一骨碌滚到里面去。
“没听到就算了,过时不候。”
晏渊想听,单膝跪在床榻上,身子前倾,扯下蒙在她头上的锦被,唇几乎贴上她耳朵:“喊一声嘛,不会少块肉。”
沈言之死活不肯再喊:“不要。”
“晚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喊个够,希望你晚上也能这么硬气。”
“烦人,你快去上朝,我要补觉。”
“马上就走。”晏渊:“我的好阿娮。”
沈言之有种错觉,二人不像帝妃,帝王不像帝王威严,妃不像妃恭顺,反倒是民间夫妻般打情骂俏。
思绪至此,沈言之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真是疯了!
永禄领着一众宫人在外间恭候,晏渊敛笑,由宫人换上衣袍。
晏渊瞥了眼永禄,淡声道:“前儿你不是说令堂病了,朕允你多侍奉跟前几日,不过两日,怎的又回来当值了?”
“小的多谢陛下挂怀,齐太医给家母把了脉,开了方子,风寒而已,家母昨儿个已好转,已无大碍,小的怕底下的人毛手毛脚伺候陛下不到位。”
“不必如此着急,多陪陪慈母是应当的,正好这几日也让天也多历练历练。”
素云适时递上一盏热茶:“陛下,请用茶。”
晏渊瞥了她一眼,一身素雅长裙,唇不点而赤,皮肤白净,清纯娇嫩,天赐的好皮囊,怯生生看了他一眼又慌张垂下,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
“你叫什么?”
“奴婢贱名,恐污了陛下之耳。”
“无妨,说来听听。”晏渊喝了一口,把茶盏还给她。
“奴婢唤作素云。”
“素云?好名字,原名唤作什么?”
大庆内廷有规,凡是入宫为婢者,名讳都会按照宫廷规矩改,登记在册。
一是方便,二是告诫她们入了宫,与往日前尘了断,专心在宫里侍奉主子。
“回陛下,奴婢原名春夏。”
“几岁了?”
“奴婢自景瑞三十一年入宫,先前在花房,后得沈娘子看中,有幸在栖鸾阁侍奉,今年已然二十三。”
“可有中意的郎君?若是有,朕可以做主,成全你们。”
“奴婢不敢妄生念头,一心只想服侍好主子。”
“二十三了,不小了,也该有了。”
大庆内廷有规,入宫女子,一旦二十五即可出宫,宫里会发放一笔不菲的恩赏,放还文书,生死,婚嫁与皇宫不再相干。
外间没了动静,沈言之翻了个身继续睡,一刻,两刻……她坐起身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茯苓听见动静小跑入内:“娘子。”
“横竖睡不着了,茯苓,你找些书来,我读会。”
朝会上,一袭黑色金绣长袍,头发用墨玉冠束着,平易近人,温和谈笑,可转眼间铁血冷酷,翻脸无情。
今日是有关巡视汝州的当面奏对。
宰相手捧檀木匣,趋步上前,将编纂的详细册子呈报御前。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乃是国之大事。
皇上的安危事关重大,各处不敢有一丝懈怠与隐瞒。
晏渊简单询问了一些事项。
“诸卿规虑揣度,思虑周全,依所奏,择良辰吉日启程。”
云国。
陆池一夜没来,自是瞒不过宿在凤仪宫的陆靖,天还蒙蒙亮,陆靖乐呵乐呵跑到正殿想见父亲一面。
陆靖虽不喜爹爹眠花宿柳,整日不问朝事,反倒对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如数家珍,纵容张政和行事猖狂。
父子总归是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面上冷着淡着,心里装着,念着。
他扑了个空,笑容僵在脸上,那句“父王”在空荡荡,唯有娘亲的殿内最终还是咽下肚。
“娘亲。”
“诶,天都没亮呢,你怎么不多睡会?”
“娘亲。”陆靖脱了鞋,爬上床,踌躇半天,才道:“父王呢?他是不记得妹妹的生辰了吗?”
“你父王忙于朝事焦头烂额,一时半会疏忽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等你长大,能帮你父王分忧解难,你父王才有闲心。”
什么忙于朝事,全都是借口,晋安说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忽略任何小事的,更何况生辰如此重大的事,能忘记就说明父王根本不在乎。
父王不要妹妹,不要他,不要娘亲,那他也不要父王了,等父王死后,他就给娘亲寻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把娘亲事事放在心尖上的人。
父王不是个好父王,可娘亲是个好娘亲。他是男子汉,要孝顺娘亲,照顾好妹妹,绝不能让她们受一点点委屈。
陆靖抱紧晏宁,像个小大人一样拍着她的后背:“娘亲,别伤心,妹妹和我都在,我会记得妹妹和娘亲生辰。”
“不过七岁的小顽童,装什么小大人。”
晏宁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她轻拍着他的后背,哼唱着歌谣。
“娘亲,这是哪里的?”
“娘亲小时候特顽皮,夜里不睡,那些嬷嬷啊,想方设法,又是哼歌谣,又是讲故事,娘亲那时候小啊,不懂事,把嬷嬷们折磨的不轻,有次啊,被你外祖父看到了,他啊,就抱着娘亲,唱着这首歌谣,唱着唱着,娘亲就睡了,后来,他就经常用这曲歌谣哄娘亲睡觉。”
“娘亲,您想外祖父了吗?”
“是啊,娘亲想娘亲的爹爹了。”
想爹爹,也想大庆了。
云国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归宿。
“娘亲不哭。”陆靖小手抹去她的泪:“等靖儿长大了,靖儿陪娘亲去找外祖父。”
“傻孩子,娘亲的爹爹早就去天上做神仙了,见不到了。”她笑道:“你外祖父是个小气鬼,这么多年也不肯入娘亲的梦。”
人人都说,先帝晚年生性多疑,是暴君,是昏君,配不上仁君,可,在晏宁心里,他是个慈祥和蔼的小老头,是个好父亲。
他会把自己高高举过头顶,会哄自己睡觉,会做小玩意儿哄自己开心,会教自己骑马射箭。
他不是个好君王,却实打实的好父亲。
大庆。
栖鸾阁。
沈言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书砸落在地上都没惊醒她。
辰时七刻,茯苓和土苓轮番唤她起床,沈言之翻了个身,脸埋进软枕里闷哼一声。
茯苓和土苓对视一眼,冲上去,默契配合,一个掀她锦被,一个挠她痒痒。
三人在床上笑作一团,沈言之拿她们没办法。
“好好好,我起。”
茯苓和土苓一收手,沈言之眼疾手快扯过锦被给自己死死蒙住。
“娘子,你又耍心眼。”
晏渊一进来,撞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奴婢见过陛下。”二人下了榻,行礼。
茯苓好心提醒:“娘子,陛下来了。”
“你少蒙我,他在御书房。”闷闷的声音从被里传来。
晏渊强忍笑意,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扯她的锦被:“不闷啊?”
沈言之一听,也不蒙被了,投进他的怀里告状:“她们两个合起伙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
“娘子,你倒打一耙。”茯苓不干了。
土苓立马跟上:“就是,娘子,恶人先告状,奴婢可不认。”
“你看。”沈言之巴望着他,糯糯道:“她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不让我睡个安稳觉。”
刁蛮任性的模样,晏渊心都快化了。
“你想罚她们什么?”
“没想好,先欠着。”
二人耳语着,低笑着,亲热无比。
茯苓与土苓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陛下说话算数,有赏哦,说吧,想要什么?”
“赏?朕什么没有,还需从你的小金库里搜刮吗?”
“陛下大气,不缺绫罗绸缎,也不缺金山银山,那不如陛下赏我吧。”
晏渊垂眸看她,将她脸上乱发拨到耳后,温声道:“赏可不是撒娇卖萌,死乞白赖就能得到的,将士开疆扩土,文官守成治国,朕当然有赏。只是朕思来想去,也不知娮娮有何建树,说出个朕满意的理由,朕考虑赏还是不赏。”
“陛下就看着妾每日对您百般思念的份上,妾的这份心意不值陛下库房里的那些金银财宝吗?”
“你这张嘴啊,总能强词夺理。”晏渊失笑:“朕的私库都归你,想要什么不是一句话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