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晚风卷着清冽的气息,却压不住林七水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她宽大的青衫下摆沾满泥污,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却稳稳背着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她们身后跟着静亦与玄玉。
静亦提出帮林七水背墨舒瞳,毕竟她这个师妹自己身上还有伤。
林七水额角沁出的薄汗:“没事师姐,你及时赶来救了我们,已经帮了大忙,断不能再麻烦你了。”
她的手臂暗暗收紧,将背上的人护得更稳,生怕颠簸加重对方的伤势。
静亦只好无奈叹气。
竹清砚正坐在山门前的老竹椅上晒着草药,远远就望见了三个徒弟的身影,刚要笑着起身招呼,便看着玄玉和林七水身上的伤,尤其是他这个最小的徒弟,身上还背着个看上去没几口气的少女,怎么看怎么触目惊心。
手里的药篓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
他指着三人痛心疾首:“好啊,悄悄下山不说,还去强抢民女了?!”
静亦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师父,胡说什么。”
林七水将墨舒瞳背去自己的竹屋,轻轻放在床上。
安顿好墨舒瞳后,她才走出竹屋,跟竹清砚解释来龙去脉。
“还请师父帮忙看一下舒瞳的伤势。”林七水对着竹清砚躬身行了一礼。
竹清砚无奈叹气:“既然是你的朋友,便先好好在这里住下吧。”说着,他便迈步走进竹屋。
墨舒瞳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浑身皆是密密麻麻的伤痕,衣裙破碎处露出的肌肤布满青紫。
听见有人进来,她刚想起身,便被林七水连忙按住:“没事,这是我师父。”
墨舒瞳虚弱地喘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蚋:“见过前辈。”
竹清砚“嗯”了一声,伸手探了探墨舒瞳的脉搏。
起初他神色平静,可片刻后,眉头便一点点皱紧,眼神也沉了下来:“伤你之人,当真是你同门?”
林七水替她回答:“是,怎么了吗?”
竹清砚收回手:“她中了‘灼骨术’,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术法。此术不需要高阶灵力便可催动,中招初期并无明显外伤,只会偶尔感到经脉微热,许多人因此不以为意,可一旦毒素侵入经脉,那痛苦程度远超一般毒术,日夜灼烧骨髓,且会持续整整二十日。”
“中毒者虽无性命之忧,却会因日夜灼痛难以修炼、进食,早在百年前此术就被列入禁术行列。”
玄玉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真是群卑鄙小人!墨道友已经受伤如此之重,他们居然还下这种阴毒术法,这不是要她的命,还要活活折磨她吗!”
墨舒瞳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林七水问道:“那此术可有提前破解的方法。”
竹清砚淡笑一声:“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高阶术法。”
闻言,墨舒瞳这才有了些许反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摆手拦住想过来搀扶她的林七水。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是用上等云锦绣成,边缘虽有些磨损,却仍能看出昔日的精致,上面绣着的 “墨” 字早已褪色。
墨舒瞳将荷包递到竹清砚面前:“前辈,多谢您收留。这是我仅剩的积蓄,虽不多,还请您收下,权当医治的费用。”
玄玉咋咋呼呼地开口:“墨道友,这钱你就自己留着吧。”
墨舒瞳却倔强地摇摇头:“前辈肯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还要替我医治,舒瞳无以为报,只是恳请前辈收下。”
竹清砚叹气:“你咋和小七一个性子,犟得很。”
但他也不再客套,接过来收下:“你且安心住着养伤,这段时间就由小七好好照顾你,有什么需要便直说。”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竹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林七水:“记得去处理你自己的伤口。”
玄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静亦一把拉住手腕。静亦冲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打扰两人,玄玉只好悻悻地闭了嘴,跟着静亦一同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林七水与墨舒瞳,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墨舒瞳望着眼前的女子,五年未见,林七水当真变了很多。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么久没见,你居然变得这么厉害了。想当初你因为杂灵根的原因,甚至不被任何人看好。”
林七水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或许像我这样的杂灵根,确实从未有人见过吧。他们不敢把资源赌在一个前途未卜的人身上,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我运气好,遇到了师父,还有师兄师姐。”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神里满是疑惑:“舒瞳,你怎么会被同门欺负到如此的地步?”
墨舒瞳可是墨家大小姐,她的小姨还嫁给了烟云宗的长老做夫人,按说在烟云宗应当无人敢轻视才对。
墨舒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愤怒与悲伤。
她沉默了许久,双手死死攥着被褥:“五年前,有人匿名举报墨家,通敌叛国,皇帝不分青红皂白,便下令抄我墨家满门。“
“全家上下,除了当时正在烟云宗的我,无一幸免。”
“通敌叛国?” 林七水一愣。
“胡说八道!” 墨舒瞳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泛红,“我父母忠君爱国,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刺骨的恨意:“还有那忘恩负义的狗皇帝!当年若不是我墨家,他怎么能坐稳这江山?如今天下太平,他便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将墨家满门置于死地!”
“至于烟云宗……” 墨舒瞳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讽,“那群人惯会拜高踩低。当年墨家鼎盛时,他们一个个凑上来巴结我,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可墨家一倒,他们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平日里明里暗里地刁难我,抢我的修炼资源,甚至在背后散播我的谣言。”
“包括那个张奎韦老东西!我小姨当年不顾家人反对,那么年轻就跟着他,全心全意侍奉他,为他打理家事,可他如今有了新欢,便把我小姨忘得一干二净,任由宗门里的人欺辱她,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今日若不是我下山采买小姨急需的药材,也不会被他们堵在山谷里百般羞辱,若非你们出手,我恐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林七水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不甘,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你——还回去吗?”
“回去?”墨舒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下一秒却忽然抬起头,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为什么不回去?烟云宗欠我的,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欠我的,还有那狗皇帝欠墨家的,我总有一天要一一讨回来!
“我要让所有对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面前忏悔!”
林七水看着眼前的墨舒瞳,与五年前那个明媚的大小姐判若两人,难免担忧。
良久,墨舒瞳才稳了稳情绪:“我必须要回去。”
林七水问道:”为什么,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回去也只有被欺负的份。“
“不会的。” 墨舒瞳摇了摇头,“宗门有门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今日之事不过是他们趁我下山,才敢如此放肆。而且……”
说着,她垂下眼帘,“宗门里还有我小姨,她如今只有我了,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墨舒瞳抬眸望向林七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七水。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还有这么好的师父和师姐,我就放心了。”
墨舒瞳在竹影宗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竹清砚每日都会来为她诊脉换药。配的汤药那叫一个黑褐色浓稠,气味苦涩刺,玄玉搁一旁闻了一下都觉得要吐了,可墨舒瞳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每次接过药碗,她都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后还会主动把空碗递还给林七水:“多谢。”
她知道,唯有尽快养好伤,才能早日回到烟云宗,回到小姨身边。
闲暇时,她便坐在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七水每日都会来陪她,有时会给她带些新鲜的野果,有时会默默坐在一旁为她整理要吃的药。两人偶尔闲聊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相伴。
到了第四天,墨舒瞳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身上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吃过早饭,她便对林七水提出了辞别。
“你伤还没完全好,怎么能这么快就走啊!” 正巧玄玉提着餐盒来送汤药,听到墨舒瞳的话,立刻放下餐盒快步走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师父说了,你的灼骨术虽已控制住,但经脉还需好生调养,至少要再住上半个月才能彻底痊愈!”
墨舒瞳反手轻轻拍了拍玄玉的手背,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没事,能走就够了。”
“玄玉姐,多谢你这么几天的照顾,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
玄玉闻言,脸上的焦急稍稍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不舍:“想吃随时来竹影宗,我天天给你做!只是你这才刚能走动,身子骨还虚,真的要回去吗?烟云宗那群人……”
“已经三天了。” 墨舒瞳轻轻摇了摇头,“再不回去,小姨会担心我的,而且我也放心不下她。”
玄玉还想再劝,袖摆却被林七水轻轻拉了拉。
她回头看向林七水,只见林七水冲她摇了摇头,她只好闭了嘴。
“舒瞳,想回去就回去吧。” 林七水走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中,“这里面是师父给你配的伤药,每日外敷一次,能缓解伤口疼痛,促进愈合。还有一些丹药,若灼骨术的余痛发作,便服下一粒。”
墨舒瞳接过,轻声应道:“好,我记下了。多谢你,七水,也帮我传达一下,多谢你师父。”
两人一同送墨舒瞳到竹影宗门口。
她身上换了一件林七水的青衫,虽有些宽大,却干净整洁,脸上的气色比来时好了许多。
站在山门处,墨舒瞳转身,看向身后的林七水和玄玉,忽然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看得林七水有些晃神。
这是再见她的这几天,墨舒瞳第一次露出如此真心的笑。
“走了,不用送。” 墨舒瞳挥了挥手,“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竹影宗探望你们的,也再尝尝玄玉姐做的饭。”
她说完,不再迟疑,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林七水和玄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玄玉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她回去后能平安顺遂,那些人不要再刁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