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边关被破,姜家女将军立下“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军令状。
父皇大喜,决定赐婚。
整个皇城都知道姜时晴和我的皇兄情投意合。
而她却选了我。
大婚之夜,她站在塌前语气淡漠。
“此去边疆,九死一生,我不想阿庭受此劫难。”
“圣恩难却,我不得不选,委屈你了。”
我沉默片刻,忍不住冷笑。
“那我算什么?”
她轻笑,笑得凉薄。
“算我欠你。”
她推门而去,我松了口气。
姜时晴不知,我也早有心仪之人,算得两不相欠。
戍边七哉,九死一生,我陪她出生入死。
被刺杀,被伏击,受过伤,逃过命...
我从不抱怨,反而尽兴尽力帮她稳住军心,打理后勤。
甚至姜时晴重伤,需要剧毒的蛇胆祛毒,我亲身涉险,在五毒窟中寻来蛇胆。
终于,姜时晴大破楼兰,将西域纳入国土。
凯旋后,父皇封她做了大夏第一位女异性王。
问她要什么赏赐。
“臣恳请改嫁二皇子。”
她终究还是要嫁皇兄。
不过好在,我也终于得偿所愿,可以离开了。
1、
姜时晴话落,偌大的大殿顿时无比寂静。
父皇的笑意僵在了脸上,随后充斥着怒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你把朕的儿子当什么了?”
姜时晴像是早有预料,深深跪了下去。
“臣爱慕二皇子多年,西域一战九死一生,臣不想二皇子与我受苦。”
“如今臣侥幸活着回来,便只剩下这一个夙愿。”
“所有赏赐臣都不要,只求陛下了却臣之心愿。”
姜时晴几近逼宫,龙椅上的父皇脸色阴沉的吓人。
不过我很清楚,他并不是为了我这个儿子而愤怒,只是为了皇家的颜面和他的威严。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群臣低垂眉眼,余光扫向我,满是戏谑。
我的夫人,当着我的面,要改嫁另一个男人。
而我只能看着这一切。
直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我听闻时晴回来了。”
云霆一袭蟒袍,身上精致名贵的首饰偶尔相撞,清脆悦耳。
他随意的穿行大殿,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习惯他随意刺破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与肃穆。
甚至父皇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云霆路过我的时候,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云霆施施然走到父皇身边,微微躬身。
“父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时晴不娶。”
“你就准了,大不了,我不要名分便是。”
“反正时晴不会亏待我的。”
父皇无奈。
“简直胡闹,堂堂皇子怎么可以与人共侍一妻。”
云霆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望向我的眼神满是嘲弄。
“皇弟与时晴大婚几乎无人知晓,说是日后再办,不若...”
......
最终的结果便是,云霆迎娶姜时晴,三日后成婚。
戍边七年,舟车劳顿,我回道府中的第一件事,便是帮我的夫人出嫁。
整理账目,筹备婚礼,直至入夜,姜时晴突然带人抬着箱字画走了进来。
这些字画都是西域产的,在这京城算得上紧俏物件。
京城人都知道,我喜爱字画入骨,这些东西,不免让我心头有些发酸。
不过很快我便回过神来。
“我今夜便清点结束,明日一早便送进宫里。”
我再度低头,继续着手头的事情。
姜时晴却微微蹙眉,语气略有不满。
“你怎知这些东西是要送进宫里的?”
“就不能是本王给你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再度垂下头。
“我有自知之明。”
“三日时间太短,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姜时晴眉头皱的更紧了,似是有些赌气。
“那就烦请夫君明日将东西送进宫里。”
随后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到门口突然停顿,从袖里排出一个瓷瓶放在一旁。
“夜深了,夫君可早些休息,明日筹备也来得及。”
那个瓷瓶我也认识,京城有名的圣心堂专供金创药,专治蛇毒伤口。
姜时晴走后,我并没有休息,因为三日时间真的不多,我还要留下点时间筹备我的离开。
直至天明,我才理完所有的账目,交给管家,只要下人按照我的安排,接下来的婚礼便不会出岔子。
忙完发现已至入宫之时。
我只能简单洗漱,带着家丁朝着皇宫而去。
2、
时隔七年,皇宫还是记忆中雕梁画栋的模样,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
按照礼数拜完一众妃嫔,最终来到了云霆的寝宫。
将聘礼交割完之后,我本想直接离开,云霆却直接将我拉住。
“一别七年,皇弟都不想留下和我谈谈心吗?”
“天啊皇弟这七年都受了什么难啊,这双手怎么变成了这样。”
说着他眼眶红了起来,一副兄弟情深,心疼落泪的模样。
说着他连忙差人拿出了一瓶金创药。
“时晴也真是的,我常年在宫内,哪用得着这玩意,昨日非要差人送来。”
“都不知道体恤皇弟,等我入了王府,一定替皇弟好好讨个公道。”
看着金创药,我不禁在心里冷笑,原来姜时晴昨日给我的不过是捎带的。
云霆一口一个皇弟,倒是还没成婚就要压我一头,我懒得点破,身遭的宫人倒是高呼公主重情义起来了。
炫耀完东西,云霆便站起身子,说什么都要带着我去御花园逛一逛,听我诉诉苦。
碍于礼数,我实在找不到借口离去,只得陪着他走到了御花园。
行至湖边,屏退众人,他的真面目才漏了出来。
“和你这种没人教的蠢货说话真是费劲。”
“算了,懒得和你兜圈子了,我直说了。”
他伸手指向了湖面。
“看看你这幅贱民般的模样,哪里配得上名震天下的时晴?”
“碍于颜面,我和父皇不说,你不知道自己滚远点吗?”
平静的湖面上,倒影着我和云霆的身影。
七年劳顿,一夜未眠的我形容枯槁,肤色暗淡,暮气沉沉。
而养尊处优的云霆,身着华贵,器宇轩昂。
我叹了口气。
“我没心思和你争,你想要拿去便是。”
“若是你能说服姜时晴和我合离,我更是感激不尽。”
却不曾想,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云霆的痛处,他的表情轻微扭曲着。
“也不知道你这个蠢货到底给时晴下了什么迷药。”
“我昨日怎么劝说,他都不愿把你休了。”
闻言,我微微一愣,姜时晴不想把我休掉又是为何?
还没等我想明白,云霆的笑容再度变得嘲弄。
“但你别以为自己稳坐泰山了,我最后给你一个警告,若是再不离开时晴,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下一刻云霆的表情兀自变得惊恐,整个人朝着湖面倒去。
与此同时,我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果然随着云霆惊呼落水,一声暴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诺,你在做什么!”
皇帝云天与姜时晴带着宫人快步走来。
一如曾经,无论云霆栽赃陷害我的手段多么的拙劣。
这群人始终对我报以最大的恶意。
哪怕是故技重施,他们也完全不会考虑是否有所蹊跷。
只会。
“出宫七年,还是这般粗鄙、野蛮、恶毒。”
“朕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云天气得胸口不停的起伏,此时云霆已经被姜时晴救了上来,躺在姜时晴的怀中,面色惊恐,瑟瑟发抖。
而我也不想解释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片刻后,云天拂袖而去。
“姜时晴,听说你姜家家法严厉,这也算你的家事,朕便不管了。”
“但若是你不给云霆一个满意的交代,朕拿你试问。”
3、
看着云天离去的背影,我只觉得有些可笑,帝王之家最是凉薄。
“时晴,我冷。”
姜时晴脸上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看向我。
“把你的裘衣脱下来!”
命令的语气,刺的人耳膜生疼。
还不等我有所动作,姜时晴便猛地站起身子,狠狠的一耳光抽在了我的脸上。
“让你把裘衣脱下来,你听不明白吗?”
我被打得发懵,本就虚弱的身体跌坐在地,姜时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转瞬即逝。
见我依旧没有动作,她便直接上手。
从裘衣到外衣,我想反抗,但蛇毒缠身的我那是她的对手。
直到我身上只剩下一身亵衣,她才罢手。
而在她看不到的身后,云霆看着我满脸嘲弄,无声的说着。
“也配和我斗。”
姜时晴将我几近扒光,衣服全裹在云霆身上,随后背着云霆朝着寝宫走去,甚至令宫人将我架着,跟在她身后。
寒风当中,我身穿淡薄的亵衣,在人来人往的皇宫中,就这么被一路拖行至云霆的寝宫门口。
“由他在这跪着,若是阿诺染了风寒,他也别想好过。”
二人进了门,路过的公公嬷嬷也终于敢开口议论。
“这是那家的下人?”
“嘘,这哪里是下人,这可是七皇子。”
“啊?堂堂皇子,被脱得一干二净跪在这里,也不嫌丢人,是我直接一头撞死得了。”
......
耳旁的议论声我有些听不真切,本就虚弱,又在寒风中吹了许久,我开始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热,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寝宫的门才被推开。
姜时晴面色冰冷的将我领了进去。
我跌跌撞撞的走进寝宫,云霆正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一碗汤药轻轻嘬着,如同胜利者般瞥了我一眼。
“跪下,给云霆磕个头道个歉,今日的事就算过去了。”
“再有下次,别怪我家法伺候。”
姜时晴淡淡的说着,而我没有犹豫。
“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道歉。”
姜时晴猛地回头,满脸错愕,像是没想到一直顺从她的我会回怼。
“云诺,你到底在闹什么?你从小到大一直嫉妒云霆也就罢了。”
“今后你们都是我的夫君,你还有什么好嫉妒的?非要我把你休了,才满意是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气越来越重。
我冷笑。
“那是还请王爷把我休了吧。”
话落,屋内片刻寂静,姜时晴满脸不可置信。
“云诺,你贱不贱啊!云霆好心好意找你联络感情,你却只想着害他。”
“果然,云霆说的没错,你这种没娘教的货色就应该好好管教。”
“今日,你到底跪不跪。”
即便是边关的将士,见到姜时晴这幅模样也会吓得双脚打颤。
但我却依旧淡漠。
“还请王爷写份休书。”
姜时晴情绪彻底决堤。
“休书?你想都别想,来人家法伺候,打到他服软为止。”
我被拖了下去,在寒风中挨了鞭子,挨了板子。
痛处让我的思绪越来越沉闷,鲜血从不知道何处的伤口滴落地面,我彻底晕了过去。
......
再醒来,我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的每一处都钻心的疼。
天色已黑,不知何时。
床榻旁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这是龟息丹,按照约定,等今日大婚礼成,你便可离去。”
原来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我看着手中的龟息丹,思绪万千。
黑衣人冷笑。
“娘娘若是想害你,根本犯不着这样。”
娘娘指的是当朝皇后,云霆的生母。
约定则指的是七年前的哪个约定。
收回思绪,我没再犹豫,吞下了龟息丹,沉沉的睡了过去。
......
镇北王嫁皇子,京城上下沸腾。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达官显贵推杯换盏,共相盛事。
红绸覆满城阙,金鼓喧天震彻街巷。
云霆蟒袍玉带缀明珠,携姜时晴乘鎏金婚车,八抬大轿垂流苏、嵌玛瑙,仪仗绵延数里。
宫灯引路,彩蝶绕袖,姜时晴凤冠霞帔映得满堂生辉。
二人交拜时,礼乐齐鸣,宾客喝彩声震瓦,喜帕翻飞间,珠翠叮当与鼓乐交织,尽显盛世婚典的华贵喧嚣。
世人皆称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才女貌,好一对千古佳话。
直至洞房之时,姜时晴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唤来佣人。
“一天没见到云诺了,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佣人得令欲走,却被姜时晴拦住。
“慢,拿上这块玉佩,他一直都想要,替本王给他说一句抱歉。”
“日后会好好补偿他的。”
做完这一切,姜时晴眉头舒展,脸上带笑,步入洞房。
而就在洞房花烛夜,姜时晴掀开云霆盖头含情脉脉之时。
“王爷不好了,云诺他。”
“断气了。”
2
4、
佣人凄厉的呼喊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红绸满室的洞房。
我躺在王府最偏僻的偏院床榻上,龟息丹正缓缓发挥效用,脉搏停了,呼吸敛了,周身一片冰凉,宛如真的魂归离恨天。
而隔着几道院墙的喜房里,想必已是一片死寂。
姜时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鎏金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云霆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猛地拍开姜时晴的手,转头对着门口的佣人厉声呵斥。
“放肆!本皇子才是镇北王府唯一的主人!”
“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废物,死了便死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仔细你们的狗命!”
佣人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云霆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全然没注意到姜时晴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濒临崩溃的不安全感。
像是她赖以支撑多年的一根无形支柱,突然轰然倒塌,连带着她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摇欲坠。
七年前戍边的风沙,五毒窟里的腥风,军营中深夜的灯火,还有我替她挡下的那一刀、寻来的那枚蛇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视作理所当然的画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一直以为我会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无论她如何冷落、如何伤害,都始终守在王府的角落,等着她偶尔的回头。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块石头碎了,彻底消失了。
“时晴,你怎么了?”
云霆骂够了,才转头看向姜时晴,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由得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别吓我啊。往后有我陪着你,比他强百倍千倍。”
“云诺死了......”
姜时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云诺死了......”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冰凉,连带着身上的喜服都跟着颤动。
云霆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时晴。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从容不迫的镇北王,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满眼都是恐慌。
“时晴,你别这样,他......”
云霆的话还没说完,姜时晴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骤然变得清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她一把推开云霆,不顾他惊愕,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脚步踉跄,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云诺!我要见云诺!”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回荡在王府的长廊里。
红烛被她撞得摇曳,烛泪滚落,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婚礼落泪。
姜时晴几乎是一路狂奔到偏院。
当她冲进那间简陋的屋子,看到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气息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5、
她一步步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刚碰到我的皮肤,那刺骨的冰凉就让她浑身一颤。
“云诺......”
她低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伸出手,探向我的鼻息,又摸向我的脉搏。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姜时晴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跪倒在床前,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戍边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我第一次随军,面对漫天风沙,明明吓得嘴唇发抖,却还是强撑着帮士兵们缝补衣物。
想起军营被伏击,我替她挡了一箭,伤口血流不止,却还笑着说“我没事”。
想起她重伤昏迷,醒来后得知我为了寻蛇胆,孤身闯入五毒窟,九死一生才带药归来,那时她心里只有对云霆的牵挂,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说。
想起大婚之夜,她对我说出“算我欠你”时的凉薄,想起她让我脱下裘衣给云霆时的决绝,想起她下令打我时的愤怒......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云诺,我错了......”
她哽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你醒来,好不好?我给你补偿,我把最好的都给你,你别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我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站在门口的云霆,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一直以为姜时晴心里只有她,哪怕嫁给我,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此刻姜时晴的崩溃,她的悔恨,她的痛苦,都不是装出来的。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恐慌席卷了他。
他看着那个曾经对她百般呵护的女人,此刻却抱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痛哭流涕,心里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但他不敢上前,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姜时晴就那样守在我的床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诉说着她的悔恨。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对管家说。
“备丧。”
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镇北王新婚之夜,七皇子猝然离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我是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有人说我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还有人说,是二皇子嫉妒成性,暗中害了我。
姜时晴对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心主持我的丧事。
她亲自为我挑选棺木,亲自为我擦拭身体,亲自为我换上寿衣。
她做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绝望。
云霆想插手,却被她冷冷地挡了回去。
“这是我和云诺的事,与你无关。”
那眼神里的冰冷,让云霆不寒而栗。
6、
我的葬礼办得异常隆重。
灵堂里,白幡飘扬,哀乐低回。姜时晴一身白衣,跪在灵前,身形消瘦,形容枯槁,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她就这样跪着,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深夜。
没有人敢上前劝她。
夜深人静时,灵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木,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
“云诺,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
“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而她不知道,就在她沉浸在悔恨中的时候,皇后派来的人已经悄悄潜入了墓地。
按照七年前的约定,他们趁着夜色,挖开了我的坟墓,将我从棺木中抬了出来。
为首的是皇后的心腹李嬷嬷,她看着我“死而复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说。
“皇后娘娘说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皇子,再也不能回京城。这是盘缠,你好自为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付出,七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我终于自由了。
李嬷嬷的人将我送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一路向西,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这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地方。
舟车劳顿,日夜兼程。
一个多月后,马车终于停在了江南的一座小镇上。
我下了马车,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这里,是沈晚的故乡。
七年前,我与沈晚在一次诗会上相识。
当年她女扮男装考取状元,才华横溢,心怀天下,立志变法革新,救万民于水火。
我被她的理想和热忱深深吸引,偶然间撞破她女儿身的身份。
我们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可没想到,她的变法主张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遭到了疯狂的打压。
最终,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是皇后,在暗中保下了她。
皇后与旧贵族素有嫌隙,她想利用沈晚的才华,日后对付那些人,也想利用我。
她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看着沈晚去死,要么,嫁给姜时晴,替她在边关监视姜时晴的动向,七年之后,她放我们自由。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为了沈晚,我可以忍受一切。
如今,七年之期已到,我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按照皇后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一座位于小镇边缘的宅院。
院门紧闭,墙上爬满了青藤。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身形清瘦,面容俊朗,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是沈晚。
七年未见,她变了许多。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女状元,如今多了几分沧桑和沉稳。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理想的坚守。
7、
“云诺?”
沈晚看到我,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化为狂喜。
“你真的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拥抱我,却又有些犹豫。
我快步走上前,将她揽进怀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沈晚,我来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紧紧地抱着我,声音哽咽。
“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臂,心疼地问。
“你的胳膊......”
“当年为了逃脱追捕,被箭射伤,没能保住。”
沈晚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一条胳膊而已,只要能活着见到你,就好。”
我握住她的右手,坚定地说。
“沈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往后余生,我都陪着你。”
沈晚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
“好。”
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们在这座小小的宅院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王府的勾心斗角,没有边关的刀光剑影。
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和相濡以沫的温情。
沈晚在镇上开了一家书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我则打理家务,偶尔也会帮她抄写书籍。
闲暇时,我们会一起去河边散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畅想未来。
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幸福。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取名念安,寓意思念与平安。
而京城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死”后,姜时晴彻底变了。
她遣散了王府里大部分的下人,将那座曾经繁华的王府打理得如同冷宫。
她不再参加任何宴会,不再理会朝堂之事,终日守在我的灵位前,清心寡欲,形同枯槁。
她对云霆更是爱答不理。
新婚之夜过后,她便再也没有踏入过云霆的院子。
云霆送来的饭菜,她一口不动。
云霆想要见她,她也避而不见。
云霆起初还试图挽回,想要打动姜时晴。
可无论她做什么,姜时晴都无动于衷。
久而久之,云霆的耐心耗尽了。
他本就是纨绔惯了的皇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落。
大婚一年后,姜时晴突然提出要出家为僧,了此残生。
这个决定,彻底点燃了云霆的怒火。
他冲进姜时晴的书房,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时晴!你疯了吗?为了那个狗东西,你竟然要出家?”
“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没娘教的卑贱东西,死了都活该!”
“你别忘了,是谁陪着你风风光光地回来,是谁娶了你,是谁为你打点好王府的一切!”
“那个贱人除了给你添乱,还会做什么?”
“姜时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出家,我就毁了他的坟墓,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闭嘴!”
姜时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猩红的怒火。
这是她第一次对云霆发这么大的火。
“不准你骂他!”
她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云诺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根本不配提他的名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样恶毒的东西!”
8、
云霆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怎么?我说错了吗?他就是个狗东西!你为了他不碰我,为了他要出家,你对得起我吗?”
“姜时晴,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你要是敢出家,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姜时晴的眼神变得冰冷,她一步步走向云霆,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姜时晴戎马一生,为国征战,挣下的爵位和功勋,都是我用血汗换来的!与你们皇家无关!”
“至于你,”她看着云霆,眼中满是厌恶,“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云霆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云霆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时晴。
“你竟然打我?”
姜时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云霆又气又恨,转身就朝着皇宫跑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云天的耳朵里。
云天本就因为姜时晴功高盖主而心存忌惮,如今姜时晴竟敢殴打皇子,无视皇家尊严,这让他忍无可忍。
他当即下令,将姜时晴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姜时晴被关入大牢的消息传到了边关,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边关的将士们大多是姜时晴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对姜时晴忠心耿耿。
如今主帅被冤入狱,将士们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请愿,要求皇帝释放姜时晴。
更有甚者,直接在边关集结军队,扬言要攻入京城,救出姜时晴。
朝局瞬间动荡不安。
就在这时,当年沈晚组织变法被陷害的事情,也因为一场意外被翻了出来。
有人在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了当年弹劾沈晚的奏折中,有多处疑点。
深入调查后发现,那些所谓的“罪证”,竟然都是旧贵族势力伪造的。
他们之所以要陷害沈晚,就是因为沈晚的变法主张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真相大白之后,朝野震动。
云霆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被骗了这么多年。
他一直以为沈晚是真的谋逆,一直以为姜时晴对云霆是真心实意,一直以为皇后是贤良淑德。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愤怒之下,云霆下令彻查此事。
随着调查的深入,云霆背后的更多龌龊事被挖了出来。
他不仅陷害我,还曾经暗中勾结贵族,陷害,打压忠臣。
证据确凿之下,云天再也无法容忍。
他下令赐云霆毒酒,了结了他的性命。
而沈晚,也因为沉冤得雪,被召回京城。
但沈晚拒绝了。
她早已厌倦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想和我在江南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可朝局的动荡,并没有因为云霆的死而平息。
云天因为多年的猜忌和错误决策,已经失去了人心。
他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皇叔云渊,一直镇守西境,深得民心。
在得知朝堂的混乱局面后,云渊以“清君侧,安天下”的名义,从北境起兵,直指京城。
叛军势如破竹,很快就逼近了京城。
云天无奈之下,只能释放姜时晴,让她领兵平叛。
可此时的姜时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王。
9、
她心中只有对我的悔恨,对世事的厌倦。
她虽然领了兵,却无心恋战。
而云天失去了人心,士兵们根本不愿意为她卖命。
很快,叛军就攻破了京城,云渊登基称帝,改元永安。
云天被废黜,幽禁在深宫之中。
姜时晴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战死了,有人说她出家了,还有人说她离开了京城,从此杳无音信。
云渊是个明君。
他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减免赋税,安抚百姓。
很快,天下就恢复了平静,呈现出海晏河清的景象。
他深知沈晚的才华,亲自来到江南,邀请沈晚出山相助。
沈晚起初还是拒绝,但在云渊的再三恳请下,看着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希望,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们一家人搬到了京城。
沈晚入朝为官,凭借着她的才华和远见,很快就官拜丞相,辅佐云渊治理天下。
云渊无子,最终将我立为储君。
岁月静好,时光荏苒。
又过了五年,我们的儿子念安已经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
沈晚依旧是那个心怀天下的丞相。
这一天,我带着念安去街上买点心。
走到街角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拦住了我们。
她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伸出枯瘦的手,声音沙哑地说。
“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念安吓得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皱了皱眉,让丫鬟拿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她。
可她却没有接,而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姜时晴。
五年未见,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的英气勃勃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脸的风霜和悔恨。
她的眼睛浑浊不堪,望着我的时候,充满了痛苦和祈求。
“云诺......”
她声音颤抖,泪水从眼角滚落。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云诺,我知道错了。”
她跪在地上,对着我连连磕头。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没有看到你的好。我不该冷落你,不该伤害你,不该......”
她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悔恨。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责中。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云诺,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弥补你。”
我看着她卑微的样子,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当年的伤害,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我的心里。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付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轻轻拉着念安的手,后退了一步,语气平静而淡漠。
“姜时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我们之间,早在七年前你签下军令状,选择嫁我的那一刻,就已经两不相欠了。”
“你对我造成的伤害,我已经放下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有安稳的日子。我不想再被过去的事情打扰。”
“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们各自安好,再也不要相见了。”
说完,我转身,拉着念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时晴跪在地上,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追,却又无力地瘫倒在地。
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了我。
后来,我听丫鬟说,姜时晴一直留在那条街上,疯疯癫癫。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冻死在了街头。
没有人为她收尸,就像她当年对待我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我,继续过着幸福安稳的生活。
江南的烟雨,京城的繁华,都不及身边人的陪伴。
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争风吃醋,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