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社区表彰会上,街道主任拍着话筒宣布:
“多亏陈老师高风亮节,把他儿子咖啡馆的利润全部送给刘强,这才解决了老刘家最大的难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一直对不上的账单是被我爸做的局。
可父亲却挺直腰板对我说:“小辉,刘叔当年救过我的命,现在他们家连房租都交不上,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那我呢?”我声音发颤。
“你不一样,”父亲皱眉,“你年轻,吃点苦是锻炼。”
眼泪砸在攥紧的账本上,晕开了墨迹。
“既然你这么需要别人感恩戴德,”我撕掉账本最后一页,“就让刘强给你养老送终吧。”
1.
我再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临走前,我转过头说:
“其他的都随便你,但是我的店,是我被裁之后,用全部积蓄加上贷款开的店,是我每个月要还五万贷款的店。”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这是我的活命钱,你要当圣人,别拿我的命垫脚。”
台下死寂。
我爸嘴唇哆嗦着,指着我:
“你现在眼里只有钱!你忘了怎么做人了!”
“对,我眼里只有钱。”
我点头,“因为没钱,我会死,我的店会死,你在乎吗?你只在乎台下这些人怎么看你。”
我转身要走。
可我看见台上那个“无私奉献”的镀金奖杯,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回去,拿起奖杯。
“陈辉!”我妈尖叫。
我看着我爸。
他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当众扒光的羞耻。
唯独没有对我的愧疚。
我说:“你的奖杯,你自己留着。”
然后我猛地松手,奖杯砸在地上,底座裂成三半。
碎片溅到刘强的皮鞋上,他往后跳了一步。
我走下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破碎的奖杯。
他眼神中竟然带上了几分恨意。
我本来就凉了半截的心完全凉透。
我握紧了拳头:“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儿子,我的命,我得自己留着。”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断了礼堂里的所有声音。
手机在半夜两点震动。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上显示“妈”。
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小辉......”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心脏病犯了......”
我没吭声。
“他现在不肯去医院,说除非你答应帮刘家,小辉,妈求你了,你就服个软,先让他去医院行不行?妈怕......”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深呼吸。
然后才放回耳边。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第几次了?”
电话那头愣住。
“我中考那年,一模成绩年级前十,老师说冲重点高中稳了,但要交一千八的冲刺班费,你记得最后怎么了吗?”
“......小辉,都过去的事了......”
“爸把钱借给刘家交超生罚款了,因为刘婶怀了二胎,不交钱就要被抓去引产,刘叔跪在我家门口哭。”
我继续说着:“后来我没上成重点高中,你说,没事,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我大二暑假实习,在广告公司干了一个半月,拿了四千二百块钱,这是我人生第一份工资,我想给你买条项链,钱到账那天,爸给我打电话,说刘家想做小生意,差五千启动资金,我说我只有四千二,他说,那正好,你都拿来,我再添八百。”
“于是我只能买最便宜的火车票站回家,剩下的钱给你买了袋苹果,你说苹果真甜。”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现在,”我说,“他要我的店,要我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想的店,要我唯一还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咖啡馆的账本。
我翻开,借着手机的光念:
“总投资六十五万,我自己积蓄三十五万,创业贷款三十万,你给了我二十万。”
“月营收七万八,房租两万五,原料成本两万二,水电杂费五千,两个员工工资一万,贷款月供一万六,净亏损六千。”
“我一直以为我不是做生意这块料,一直亏损,结果是爸拿着我的钱给了外人。”
“妈,我已经半年没领过一分钱工资了,我每天吃店里剩下的面包,喝过期的牛奶,上个月体检,轻度脂肪肝加胃溃疡,医生说要规律饮食。”
店刚开时,我爸来帮过忙,还说让我把银行卡放他那帮我保管。
我以为他是心疼我,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我把账本合上。
“爸的逻辑我一直懂:我年轻,能吃苦,店没了还能打工,刘家儿子没本事,离了他们就得饿死,帮急不帮穷?那叫虚伪。”
“妈,我也快饿死了,只是没人看见。”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告诉爸三件事。”
我说:“第一,刘家的钱我要他们吐回来,第二,刘家人再踏进我店门一步,我立刻报警,第三,他要是真病了,我出医药费,但不会去医院看他。”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妈的声音哑了:“小辉......他是你爸......”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在接你电话。”
挂断后,我坐在黑暗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自动提醒:“你的贷款将于27日后到期,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2.
我继续干活,但手有点抖。
间隙,我去把银行卡挂失,换了一张新卡。
下午,二叔和二婶来了。
阵势很大,直接坐在店里最好的卡座,点了两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二叔是退休干部,说话喜欢拿腔调。
“小辉啊,不是二叔说你,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把名声看得比命重,你昨天那一出,等于当众打他的脸啊,他心脏不好,你真要把他气出个好歹?”
我给他们端上水,没接话。
二婶帮腔:“就是,小辉,你现在是老板了,口气大了,连长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那刘家我打听过,是真困难,你爸重情义,帮一把怎么了?你就当行善积德,好人有好报。”
“二婶,”我看着她,“我家欠的贷款,还有十几万,店里每个月赚的钱,刚够还贷和开销,行善积德,也得先把自己顾好吧?我要是有余力,我不介意,可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
“更何况,我爸不是已经把我的利润拿去了吗?”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
二叔不满地敲桌子,“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你帮了刘家,街坊邻居都看着,都说你陈家仁义,这口碑,多少钱换不来?你生意只会更好!”
“用我店的所有利润换口碑?”
我笑了,“二叔,这口碑,你要不要?我便宜点转给你?”
二叔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我收起笑容,“二叔,二婶,你们是我长辈,我敬你们,但我的店,谁要动我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爸答应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你!”二叔气得站起来,“不可理喻!”
他们愤然离去,柠檬水一口没动。
接下来几天,像走马灯。
舅舅、舅妈、姨妈、表哥......
能来的亲戚都来了。
话术大同小异:你爸不容易,你要孝顺;
刘家可怜,你要善良;
一家人要以和为贵,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这么过了几天。
在我以为就这么纠缠下去时,刘强不请自来。
我正在后厨调试新磨豆机,前厅的小妹跑进来:“默哥,有人找。”
我洗了手出去。
看见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刘强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头发还是抹得油亮。
桌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小辉,”我爸先开口,“我带小强来跟你学学手艺,他不打算买房了,先找个正经工作干着。”
他没有再提。
我擦手的手停住。
“你这儿正好缺人吧?”我爸继续说,“让他在这干,管吃住就行,工资你看着给,孩子挺机灵的,学东西快。”
刘强咧嘴笑:“默哥,我一定好好干。”
我没看刘强,我看着我爸。
“爸,”我问,“你和我,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爸愣住了。
“法律上,我们是父子。”
我继续说,“但在这个店里,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是股东吗?是合伙人吗?还是经理?”
我爸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资格,带一个陌生人,来我的店里,要求我给他工作?”
“什么叫陌生人!”
我爸提高声音,“这是你刘叔的儿子,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的店里,只认两种人。”
我声音没变,“员工和顾客。他是来应聘的吗?带简历了吗?有健康证吗?有餐饮行业工作经验吗?”
刘强插嘴:“默哥,我会好好学的......”
“谁是你哥。”我转向他,“我姓陈,你姓刘,我们不是亲戚。”
刘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辉,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我们只是少赚一点,能救他们一个家啊!”
“我们?”我重复这个词,“我们是谁?”
我爸瞪着我。
“这是我的店。”
我一字一句,“我的贷款,我的房租,我的设备,我的原料,我每天四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我喝自己过期的牛奶,吃客人剩下的蛋糕,我半年没领工资,你呢?你除了说‘我们’,还做过什么?”
我走到收银台,打开抽屉,拿出上个月的煤气账单:
“你知道这个月煤气涨了多少吗?知道工商局来检查,我塞了多少钱才没被罚款吗?知道隔壁装修,吵走我多少熟客吗?”
我把账单拍在桌上。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拿着我的东西,去换你的名声。”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手指抖着指着我:“你个逆子!”
“对,我是逆子。”
我点头,“因为我不肯把自己的命送人。”
刘强这时候突然说:“陈叔,要不还是算了吧......默哥好像不太欢迎我......”
“别怕!”
我爸拉住他,转向我,“今天这人,你必须收,你不收,我就坐这不走了!”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上。
“爸,你再说一遍,你要带这个叫刘强的人,在我店里工作,是吗?”
我爸愣了一下:“你录音干什么?”
“留证据。”我说,“现在,请你和刘强先生离开我的店铺,否则我立刻报警,告你们非法闯入和骚扰经营。”
“你敢报警抓你爸?!”我爸不敢相信。
“在我的店里,你不是我爸。”
我按下110,把屏幕转向他,“你是闯入者,三秒钟,三、二——”
“走!”
我妈突然从门口冲进来。
她一直等在外面,显然听到了一切。她拽我爸胳膊,“老陈,走啊,你真想让儿子报警抓你吗?!”
我爸被拖到门口,还回头瞪我:“陈辉,你等着!你这个店迟早要垮!”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撑在收银台上。
手不停地抖。
小妹小心翼翼地问:“默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直起身,“把门口的地拖一下,有股味儿。”
当天晚上,我在关店后算了笔账。
如果刘强真的来了,管吃住,哪怕按最低工资给,一个月也要多支出至少三千。
吃住成本另算。
以他偷钱的前科,营业额可能还会丢。
三千,是我现在一个月的饭钱,是下季度的物业费,是坏掉的那台空调的维修费。
是我能活下来的一点点空间。
我爸要的,就是这个空间。
他要我把最后一点活命的余地,也让出去。
就为了他那“大善人”的名声。
我合上账本,锁好店门。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房产中介。
橱窗上贴着刘强想买的那种小区的广告:“两居室,首付四十万起”。
四十万。
我爸的退休金账户里,应该还有八万。
我妈的私房钱,之前给了我二十万,应该也没了。
剩下的十二万,他打算怎么凑?
答案很明显了。
3.
我妈周五晚上又打来电话。
“小辉,你爸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疲惫,“他就是拉不下脸来认错,明天周末,你回家吃个饭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我没说话。
“妈买了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炖汤。”她声音软下来,“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打断她,“这是第几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
“我中考那次,你也说,回家吃个饭,爸知道错了。”
“我大学那次,你也说,回家吃个饭,爸就是嘴硬。”
“这次呢?吃饭的时候,他会说什么?‘小辉啊,爸想通了,店是你的,爸不管了’?”
我妈没吭声。
“还是说,”我继续说,“‘小辉啊,你刘叔家实在困难,你看能不能......’”
“不会的!”我妈急忙说,“你爸真的反省了,他这几天都没睡好,血压又高了......”
“所以,”我冷漠地说着,“我要是不回去吃饭,他血压更高,就是我的错,是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天关店一天。”我还是答应了,“下午五点回去。”
挂电话后,我坐在店里。
我得为自己做点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店铺转让平台。
注册账号,上传照片,填写信息。
......
转让原因:家庭原因,无法继续经营。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发布。
周六下午五点,我准时敲响家门。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眼睛有点肿,接过我的外套时小声说:“你爸在客厅等你......好好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泡着茶。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爸。”我喊了一声。
“嗯。”他应了,指了指对面沙发,“坐。”
餐桌已经摆好,四菜一汤,确实有排骨。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新闻的声音。
“店最近怎么样?”我爸终于开口,语气僵硬。
“还行。”我说。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刘叔家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我没接话。
“但是小辉啊,”他话锋一转,“他们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女方家里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刘强都三十了,好不容易谈个对象......”
我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蒸汽。
“你那个店,现在值多少钱?”我爸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看,你现在经营也有困难,不如......不如把店盘出去?我打听过了,你那地段,转手能卖不少钱,到时候你拿一部分,给刘强凑个首付,剩下的你自己再做点小生意......”
我终于抬头看他。
“爸,”我说,“你知道我这店,贷款还有多少没还吗?”
我爸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八万。”
我说,“如果现在卖店,转让费大概能覆盖贷款,再加一点装修折旧费,最后到我手里,能有二十万就不错了。”
“二十万......”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那也够了,刘强那边首付要四十万,我这有八万退休金,你妈那还能凑点,再加上这二十万,就差不多了!”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难题终于解决了。
“那我呢?”我问。
“你什么?”
“卖店之后,我怎么办?”
“你啊,”我爸理所当然地说,“你年轻,有本事,再找份工作嘛,或者拿点钱,做个小买卖,开咖啡馆太累了,不适合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爸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够了,擦掉眼角的眼泪。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转让平台,把我发布的页面转向他。
“不用你操心。”我说,“店我已经挂出去了。”
我爸盯着手机屏幕。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你疯了?”他猛地站起来,“那是你的店!你怎么能说卖就卖!”
“我的店?”我重复,“你刚才不是还在劝我卖店吗?”
“我是说卖了钱帮刘家,不是让你真卖!”
“有区别吗?”我问,“卖了,钱到我手里,然后你来要,说刘家需要,我给不给?不给,你说我不孝,给了,我怎么办?”
我爸语塞。
“所以我想明白了。”
我站起来,“这店开着,永远有人惦记,卖了,还了贷款,还剩二十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要报恩吗?那些你偷转的钱也不算了,这二十万,你全都拿去给刘家买房,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我爸的脸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两清?”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从此以后,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爸。”
第2章 2
4.
客厅里死寂。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汤勺:“小辉,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我很平静,“爸要的是钱,我给,但我要的是清净,我们以后各走各路。”
我爸后退一步,手扶住沙发背。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真要为了这点钱,跟我断绝关系?”
“这点钱?”
我重复,“爸,这是我的活命钱,你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名声,我不换了。”
我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站住!”我爸吼道。
我没有回头。
他眼睛红了,手指着我:“陈辉,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就没打算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我妈的哭声,和我爸砸东西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转让平台的消息:“你好,对你的店铺感兴趣,方便看店吗?”
我回复:“方便,明天下午两点。”
刘强找到我住处,是一个礼拜后。
我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算账。
店面有三个意向买家,出价最高的一百一十万,扣除贷款和各种费用,我能到手大概二十五万。
够我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敲门声很响。
我透过猫眼看,是刘强,后面还跟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人。
女人化着浓妆,正不耐烦地跺脚。
我开门,但没让开。
“默哥!”刘强堆起笑,“可算找到你了,这是我对象,小丽。”
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有事?”我问。
“是这样,”刘强搓着手,“我爸说,那二十万不够......首付得四十万,陈叔答应帮我们凑齐的。”
我靠在门框上:“陈叔?哪个陈叔?”
“就你爸啊!”刘强急了,“陈叔说了,让你出二十万,他出八万退休金,再让阿姨凑十二万,正好四十万!”
我笑了:“我爸的退休金账户密码,是你告诉他怎么破解的?”
刘强脸色一变:“默哥你说啥呢......”
“我爸六十二岁,不会用手机银行,他取退休金,必须去银行柜台,用存折和身份证。”
我说:“但上个月,他的退休金是通过手机银行转到你爸账户的,谁帮他操作的?”
刘强不说话了。
他旁边的女人拽他袖子:“你倒是说啊,钱到底能不能拿到!”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鞋柜上。
“刘强,你再说一遍,谁答应给你四十万?怎么答应的?什么时候答应的?”
刘强咽了口唾沫:“就......就上周,陈叔来我们家说的......”
“有证据吗?”
“有!”刘强从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陈叔写的承诺书!”
我接过来看。
纸上确实是我爸的字迹:“尽力帮助刘强解决住房问题”。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就在社区表彰会之前。
“尽力帮助,”我念出来,“不是承诺给四十万。”
“那不就是个意思嘛!”女人尖声说,“你们家答应了的,现在想赖账?”
我看着刘强:“我爸还说什么了?”
刘强眼神飘忽:“陈叔说你心软,到时候一定会帮,还说如果实在不行,他把你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抵押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对吧?”我说,“怕我爸反悔,怕房子抵押不了,怕到手的钱飞了。”
“默哥,我们真的太难了......”
刘强开始抹眼睛,“小丽怀孕了,没房子她妈不让她生......”
“怀孕?”我看向女人的肚子。
女人下意识捂了一下,眼神躲闪。
我没再问。
把承诺书拍了个照,还给他。
“钱,我一分不会给。”
我说,“我爸的承诺,让他自己兑现,跟我无关。”
“你怎么能这样!”
女人尖叫起来,“你们家答应了的,你们要逼死我们吗!”
她突然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喊:“没天理啊,有钱人不认账啊!要逼死我们孕妇啊!”
刘强也蹲下去扶她,一边瞪我:“陈辉,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们就报警,告你爸诈骗!”
我弯腰,拿起还在录音的手机。
“报警吧。”我摇摇手机,“我也想知道,一张写着‘尽力帮助’的纸条,算不算诈骗。”
“还有,”我补充,“你女朋友怀孕几个月了?要不要现在去医院检查一下?费用我出。”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刘强脸色铁青,拉起女人:“走,我们走!”
两人跌跌撞撞下楼。
女人的骂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家子骗子!不得好死!”
我疲惫地关上门。
我坐到椅子上,把刚才的录音文件保存。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我爸的头像。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两段文件。
第一段:刚才的录音。
第二段:刘强说“陈叔说把你们家房子抵押了”的那句话,单独剪辑出来。
然后打字:
“爸,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善良。
你是需要有人永远跪着感谢你。
刘家是你养的‘道德宠物’。
但我不想做你的傀儡。”
然后把刘强爸的银行账号截图,也发过去。
“这是你要还的恩情,我还了二十万,剩下的,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5.
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新工作室刚租下来,十五平米,月租两千。
我和房东签完合同,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是我妈他们小区的业主群。
消息99+。
我点开,最上面是刘强发的一篇小作文,很长,用语音转文字的,错别字很多:
“各位邻居,我是刘强的爸爸,今天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了,必须请大家评评理。
陈建国老师,我们叫了他三十年恩人。
三十年前我在工地救过他,他答应照顾我们一辈子。
我们信了。
现在我家刘强要结婚,女方要房子。
陈老师亲口答应帮忙,还写了承诺书(照片附上)。
结果现在反悔了,说没钱!
我们去找他儿子陈辉,陈辉开了个大咖啡馆,却说一分钱不给,还报警要抓我们!
陈老师,你要是当初没那个能力,就别承诺啊!
我们一家人指望你,现在婚事黄了,孩子妈急得住院了,你满意了吗?
伪君子!假好人!我们看透你了!”
下面附了三张照片:我爸写的承诺书、我妈家楼栋号、还有一张不知道哪来的医院缴费单。
群里炸了。
101:“真的假的?陈老师不是那种人啊......”
202:“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装得可好了。”
303:“@陈建国,出来解释一下?”
402:“等等,陈辉是不是上次在社区晚会闹的那个?他爸要把他店送人?”
501:“我也听说了,陈老师逼儿子把店股份白送给刘家儿子。”
602:“那刘家也过分了吧,人家儿子的店凭什么送给你?”
703:“一个巴掌拍不响,陈老师要真没承诺,人家能这么说?”
群里吵成一团。
我往上翻,看见我妈发了一条:“老刘,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老陈帮了你们三十年......”
下面立刻被刷屏:“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道德绑架啊这是。”“陈老师就是太好说话。”
我再往下翻。
看见我爸终于在群里说话了。
只有一句:“清者自清。”
然后是一张照片:他手写的退休金转账记录,这些年给刘家的每一笔,时间、金额、用途。最后有个总数: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刘强又发:“才十八万!你一条命就值十八万?我爸的腿可是为你残的!”
我爸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爸......去刘家了。”
“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就拿着他那面‘社区好人’的锦旗出去了。”
我皱眉:“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四点。现在......现在晚上九点了。”
“我打他电话关机。”我妈声音发颤,“小辉,妈害怕......”
“报警。”我说。
“什么?”
“报警,说老人失踪。”
我很冷静,“把群里刘家发的那些东西给警察看。”
半小时后,我妈又打来。
“警察来了,找到你爸了。”
“在哪?”
“在刘家楼下,坐在花坛边上,淋着雨。”我妈哭出声,“警察说他坐在那两个小时了,叫他也不应,手里还拿着那面锦旗......”
我闭上眼睛:“刘家人呢?”
“在楼上,警察去敲门,他们不开,说睡了。”
我妈抽泣,“警察也没办法,就把你爸送回来了,他现在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那就送医院。”
“他不去,小辉,妈求你了,你回来看看吧......妈真的怕......”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做完的设计图。
甲方催了三次了。
“我回不去。”我说,“我这边有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我妈突然爆发,“那是你爸,他现在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我看什么?”我问,“看他怎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看他怎么为了面子不要里子?”
“你——”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回去,能改变什么?我能让刘家不闹吗?能让邻居不说闲话吗?能让我爸明白,他的善良是有代价的吗?”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送他去医院。”我重复,“如果需要钱,我转。但我不回去。”
挂电话后,我给我妈微信转了两万。
备注:医药费。
她没收。
凌晨一点,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医院急诊室的椅子上,手上打着点滴。
眼睛看着地面,手里还攥着那面锦旗。
锦旗湿透了,红色的布掉色,染红了他的手。
锦旗上还能看清金字:“德高望重,仁心仁术”。
我看了照片很久。
6.
凌晨三点,我妈又打来电话。
我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刚睡着,被铃声惊醒。
窗外还在下雨,这个城市的雨季长得让人绝望。
“小辉......”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
“怎么了?”
“刘叔他们来了。”我妈的声音在抖,“他们说要认你当干儿子。”
我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就在客厅,”我妈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让你认他们做干爹干妈,以后给他们养老,房子的事就不提了......”
我笑了,笑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小辉?你、你别吓妈......”
“妈,”我止住笑,“你开免提,让他们听。”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然后是我妈颤抖的声音:“开了......”
“刘叔,”我对着手机说,“我是陈辉。”
“小辉啊!”刘叔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你看这么晚打扰你,叔也是没办法了,你爸当年在工地,是我救的,这条腿,就是为他残的,这恩情,你说是不是得记一辈子?”
我没说话。
“叔也不多要!”
刘叔继续说,“你就认我和你婶当干爹干妈,以后每个月给点生活费,等我们老了,你给我们送终,这要求不过分吧?你爸当年可是答应照顾我们一辈子的!”
“对!”刘婶的声音插进来,“小辉啊,婶看你从小就懂事!现在有出息了,不能忘本啊!”
我又笑了。
“刘叔,刘婶,”我说,“你们知道‘敲诈勒索’四个字怎么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现在录音了。”
“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要我现在报警吗?让警察教教你们,什么叫报恩,什么叫犯罪?”
“你别乱说!”刘叔慌了,“我们这是商量,是商量!”
“商量?”我反问,“凌晨三点,闯到别人家里,逼人家的儿子认你们当爹妈,这叫商量?”
我听见我妈的抽泣声。
“妈,”我说,“报警。现在。”
“小辉,别......”刘叔急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电话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关门声。
然后是我妈放声大哭。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她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哑着嗓子说:“你爸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看着......”
“妈,”我问,“你现在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
“他们不是要报恩。”我说,“他们是要吸血,吸我爸的血,吸我的血,吸我们全家人的血。直到吸干为止。”
“你爸他为什么就看不明白......”
“因为他不想看明白。”我说,“看明白了,他这三十年就白活了,他的锦旗,他的奖杯,他的名声,就都成了笑话。”
我妈又哭了。
这次我没劝。
等她哭完,我说:“妈,天亮了就搬家吧,那房子不能住了。”
“搬哪去......”
“租个房子,离那个小区远点。”我说,“钱我出。”
“那你爸......”
“他愿意搬就搬,不愿意,就让他继续当他的好人。”
挂电话后,我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我给我妈发了一份文档。
里面是报警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律师联系方式,还有搬家公司的电话。
我妈回了一个字:“嗯。”
7.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妈通着消息。
但从始至终,我没有和我爸打过电话。
他也没有和我联系。
我爸中风的消息,是我在新城市安定下来三个月后知道的。
工作室接了第一个长期项目,预付了三万。
我换了稍好一点的出租屋,有独立的卫生间。
虽然还是只有十五平米,但朝南,有太阳。
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小辉,”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你爸住院了。”
“什么病?”
“轻度中风。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不利索。”她说,“医生说恢复得好,能自理,但要有人照顾。”
“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请了护工,一天两百。”
她停顿了一下,“刘家的事......社区出面调解了,让他们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妈的声音很疲惫,“你爸的退休金账户,我改了密码,那张写着承诺书的纸,我当着他的面烧了。”
我没说话。
“他......”我妈迟疑了一下,“他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我爸含糊的声音:“小......小辉......”
我握紧手机。
“嗯。”
“爸......爸错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对......对不起......”
我没回应。
“你能回来......看看爸吗......”
我停顿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我问,“需要住多久?”
“还......还要半个月......”
“医疗费够吗?”
“你......你回来......”
“妈,”我切回和我妈说话,“医疗费不够的话,我打钱,需要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我妈很轻的声音:“你爸的医保能报大部分......就是护工费......一天两百......”
“半个月三千。”我说,“我打五千,账号发我。”
“小辉,”我妈的声音哽咽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就一天......”
“妈,”我很平静,“我的底线,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一,不再见刘家任何人。”
“第二,不再讨论任何‘报恩’的话题。”
“第三,经济上我可以赡养,但情感上,我回不去了。”
“如果他同意,我现在打钱,如果不同意,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我照样打。”
长久的沉默。
我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最后,我妈说:“......打钱吧,账号我发你。”
“好。”我说,“你也保重身体。”
挂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
输入我妈发来的账号,转账五千。
备注:医疗费。
下午四点,手机震动。
银行通知:收到一笔退款,四千九百元。
我点开详情。
是我妈的账号,退回了四千九。
备注栏只有五个字:“自己多吃点”。
手机熄了屏,只倒映出我平静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