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今日不用去当值,闻夕想带闻朝去街上逛逛,顺便给他买些笔墨纸砚。
洗漱时,她仔细看了看闻朝脸上和手上的擦伤。
“还疼吗?”她轻轻碰了碰那些红肿的地方。
闻朝摇摇头:“不疼了,阿姐。”
可那伤口看着分明就没好转。
昨夜用了问梅给的金疮药,怎么也该消下去些了。
还有昨晚霍丞北那伤......这药也是无甚作用。
闻夕心里犯嘀咕,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气味倒是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可……
她翻过瓶身,借着晨光仔细看——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益安堂”标记。
益安堂?
二小姐那个药庄。
这军需特供的药,出自益安堂。
“阿朝,”闻夕把药瓶揣回怀里,“你先写会大字。阿姐去办点事,回来带你去街上。”
“好。”闻朝乖乖应了,爬到小桌边铺开纸。
府医的院子在侯府西侧,离得有些远。
闻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抱怨声:“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我姐姐的伤怎么还不见好?”
这声音……是文竹。
闻夕脚步顿了顿,还是掀帘走了进去。
屋里药味浓重,孙府医正弓着背在药柜前配药。
文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攥着个空药包。
“文竹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孙府医声音有些无奈,“老夫配的药都是按古方来的,府里多少人用了都说好。”
“那为什么我姐姐的伤——”
文竹说到一半,回头看见闻夕站在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她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你来干什么?”文竹语气不善。
闻夕没理她,对孙府医福了福身:
“孙先生,我弟弟昨日受了些惊吓,又磕碰了,劳烦您给开些安神定惊、化瘀消肿的药。”
“行,稍等。”孙府医转身拉开抽屉抓药。
文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闻夕,阴阳怪气地说:
“哟,闻娘子昨日不是得了二十两赏银吗?怎么不给弟弟用好药,还来府医这儿讨便宜货?”
闻夕看向她:“文竹姑娘这话说的。孙先生是府中供奉的名医,他的药方连宫里都认可,怎么不是好药?”
这话一出,孙府医抬眼瞥了闻夕一下。
闻夕话锋一转:“依姑娘的意思,莫非二夫人、老夫人平日用的,也都是不好的‘便宜货’?”
“你——”文竹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少在这儿曲解我的意思!”
“要不是你那好弟弟,小少爷能出事吗?问梅姐姐会被发配去庄子上吗?”
闻夕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她静静看着文竹:“你是在替问梅不平,还是替你自己?”
文竹一哽。
“昨日问梅是主动担了责,”闻夕声音不轻不重:“可二夫人罚你月例,是因为你管着小少爷饮食却出了疏漏。”
“小少爷为何难受?是因为蟹肉遇上了柿饼。”
她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看进文竹眼里:“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你心里当真没数么?”
文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死死攥着药包。
“你、你别得意!昨日不过是你运气好——”
“运气?”闻夕轻笑一声,“那文竹姑娘下次也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救小少爷一命,也拿二十两赏银?”
“你……!”-
“药好了。”孙府医端着两个纸包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他把药递给闻夕后,转身看向文竹:
“之前你说有江姑爷送来的特级金疮药,我就只给你姐姐配了调养的药。”
“你姐姐的药我也重新配了,回去让她一日敷三次,忌辛辣,别沾水。”
文竹狠狠瞪了闻夕一眼,抓起药包扭头就走。
孙府医转过身,打量闻夕两眼,摇头笑了:
“闻娘子好利的口齿。文竹那丫头,仗着她娘在老夫人面前得脸,平日里掐尖要强,没成想今日被你噎得没话讲。”
他手上收拾着药具,“这高门大院里,性子太软了容易吃亏。你这般不卑不亢的,挺好。”
闻夕低头:“先生过奖了,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闻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
“孙先生,还有这个……这药放久了,我也搞不清是什么了,怕用错了,请您给瞧瞧。”
孙府医接过纸包打开,里头是些淡黄色的粉末。
正是她从“益安堂”药瓶里刮出来的金疮药粉。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照理说,该是金疮药的配方。”他迟疑道,“可这里头最重要的一味三七粉……不对。”
“怎么不对?”闻夕心提了起来。
“含量太少了。”孙府医摇头,又捻了一点仔细看。
“而且,里头掺了别的——像是藤三七粉。这藤三七只是长得像三七,功效可差远了,根本止不了血。”
“这药若是用在伤口上……怕是会误事啊。”
闻夕心里一沉。
她本还怀疑是不是问梅动了手脚。
可孙府医刚才说,文竹姐姐墨竹用的也是军需特供药。
如果两瓶都有问题……
“孙先生,”闻夕压低声音,“江姑爷送来的那特级金疮药可有什么问题?所以文竹姑娘姐姐的伤势才一直不见好。”
孙府医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也没见过那药,至于有没有问题……就不清楚了。”
他眼神闪烁,分明是不想惹事。
闻夕也不点破,又闲聊了几句,便福身告辞。
——
从府医那儿出来,闻夕没回小院,转身就去了撷芳院书房。
蓝鸢正伏案写字,见她进来,有些惊讶:“闻姐姐,二夫人不是准了你两日假吗?怎么还来?”
“想起益安堂有本账急着要送回去,过来赶一赶工。”
闻夕说着,已经坐到自己的书案后,翻出了那摞账册。
蓝鸢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一眼就看到,供给军中金疮药的数量每月都在涨。
上个月竟到了八百瓶。
如果这些药都有问题……
她屏着呼吸,一页一页仔细核对。
账目做得极漂亮,进出清晰,看起来毫无破绽。
她又去翻三个月之前的旧账。
一本本对比下来,指尖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找到了。
闻夕合上账册,起身就往外走。
“闻姐姐?”蓝鸢抬头。
“我去找二夫人回句话。”闻夕说着,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直奔正房,却被告知二夫人不在。
“夫人去哪儿了?”闻夕问守在门口的丫鬟。
“去小少爷院里了。”丫鬟答道。
闻夕转身就往霍沐的院子去。
走到半道,她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闻夕脚步一顿。
这事若直接禀报二夫人……以二夫人的性子,怕是要当场找来江姑爷问个明白。
打草惊蛇且不说,二小姐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
若药真有猫腻,牵扯的岂止一个“益安堂”?
侯府上下,怕是都要被拖进这潭浑水里。
闻夕念头一转,转身便朝外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