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田家那绝望的黑屋子里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李东北觉得肺管子都被那股子寒气给通透了。
他使劲搓了把脸,把刚才面对田二楞子时心头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感给强行按了下去。
那是别人的命,也是这该死的世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个儿这摊子事儿支棱起来,别让跟着自己的人也活成那个熊样。
一进自家大院,那热浪混着肉香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大灯泡子亮得跟白天似的,老少爷们划拳的动静震天响。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赵老五这会儿正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个大海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唾沫星子横飞,在那跟一帮小年轻吹牛逼:“我跟你们说,当时那情况,那是相当的凶险!那野猪王,眼珠子跟灯泡似的,嗷的一嗓子就冲过来了!俺二哥那是临危不乱,喊了一嗓子老五,你退后,然后……”
这小子喝高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自己就报个信儿的事儿,全换成了怎么英勇护驾。
李东北听得直摇头,嘴角却挂着笑。这才是人气儿,这才是活着的动静。
女人们在那边也不闲着,林听晚成了中心人物,被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围着,听着那些带着酸味儿的恭维话,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嘴也是油的,手也是油的,拿着大骨头棒子当枪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这年头,哪怕是过年,也没这顿杀猪菜来得实惠。
李东北刚坐下,还没等端起酒碗,原本关得严实的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一脚给踹开了。
那两扇木板门撞在墙上,门轴都发出惨叫。
紧接着,一阵阴风卷着几个白晃晃的人影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刘春花。
这娘们头发散着,那张本来就被李东北扇肿了的脸此刻看着更是狰狞,身上竟然极其不吉利地披着块白孝布。
身后跟着几个马家的壮劳力,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块破门板。
门板上盖着床看不出颜色的白布单子,底下隆起个人形,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看着就渗人。
“李东北!你个杀千刀的畜生!你还我儿子命来!”
刘春花进门就是一嗓子,那动静凄厉得像夜猫子叫唤,把院子里划拳喝酒的声音瞬间给压了下去,
“大家都别吃了!这肉里有毒!这是人血馒头啊!你们吃的是我儿子的肉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像是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口大铁锅底下那还没烧尽的桦木劈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正啃骨头的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被土狗叼了去。
村民们端着碗,嘴里的肉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惊恐和晦气。
这大喜的日子,抬个死人进来,还要不要人活了?
刘春花见镇住了场子,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我的儿啊!你死得惨啊!原本只是断了腿,咋抬回去就吐血了呢?赤脚医生说了,那是内脏都碎了啊!就是这李东北,他在山上那是下了黑手啊!那一拳那是奔着要命去的啊!”
原来,马帅被抬回去后,没挺过半个时辰,一口老血喷出来,直接蹬了腿。
马家这帮人本来就没吃到野猪肉心里窝火,这一看人死了,刘春花那是恶向胆边生,直接抬着尸体来讹人了。
村民们虽然平时向着李东北,但这毕竟是出了人命。
在这乡下地方,打架斗殴那是常事,可真要说是把人活活打死了,那性质就变了。
不少人眼神开始躲闪,看着李东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畏惧和怀疑。
李东北坐在主位上,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从碗里夹起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酸菜吸饱了野猪油,脆生生的,真香。
他这份淡定,反倒让在那干嚎的刘春花心里有点发毛,哭声都顿了一下。
“刘春花,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李东北咽下嘴里的菜,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眼皮,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山上那么多人看着,马帅那是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非要去惹那野猪王。
八百斤的大家伙,把他当球踢,那腿是踩断的,人是撞飞的。
我李东北要是想杀他,他在鬼见愁那会儿就该喂狼了,还能让你有机会把他抬回来,在这给我这添堵?”
这时候,赵老五也反应过来了。
这小子酒劲儿上头,那是天不怕地不怕,跳到桌子上指着刘春花就骂:“放你娘的五谷玲珑叮咣电篮子屁!俺就在旁边看着呢!俺二哥为了救那个白眼狼,差点把自个儿命搭上!你们老马家这是恩将仇报!这是要讹人!”
刘春花一看这架势,知道讲理是讲不过了,索性耍起了无赖。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掀开门板上的白布。
“啊!”
胆小的妇女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只见马帅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挂着血迹,胸口位置塌陷下去一块,看着确实惨不忍睹。
“你们看看!都看看!”
刘春花指着尸体,唾沫星子乱飞,“要是光被猪踩了腿,能吐血死?这胸口都塌了!肯定是你趁乱下了阴手!李东北,今儿个你要是不赔偿三千块钱,再给我儿披麻戴孝,这事儿没完!我就把尸体停在你家院里,我看你这日子咋过!”
图穷匕见,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李东北站起身,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一声不响,但却像是一声令下,让李家那帮兄弟瞬间围了上来。
马家那几个抬门板的亲戚想拦,被李东北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硬是没敢动。
那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带着实质的杀气。
李东北几步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了一眼马帅的尸体,冷笑一声:
“各位乡亲,大伙都是种地的,也见过牲口。
那野猪王八百斤往上,那一头撞过来,跟大解放汽车撞一下有啥区别?
别说内脏碎了,就是骨头渣子都能给你撞成粉。
你说是我打的?
我拳头要有这么大劲,我还打什么猎?
我去出大力都比打猎挣钱。”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大队长:“大队长,您是老兵,见过阵仗。您给掌掌眼,这伤是拳头打出来的,还是几百斤的大家伙撞出来的?”
大队长早就看马家这帮人不顺眼了,这会儿更是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那塌陷的胸口,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那伤确实重,至于是不是那一拳加重了伤势,谁特么在乎?反正马帅那是自己作死。
“哼!”
大队长冷哼一声,背着手说道,
“这胸口大面积塌陷,肋骨全断,明显是遭受了巨大的撞击。
人的拳头哪有这么大的接触面?
刘春花,马帅这是意外身亡,虽然不幸,但你也不能昧着良心讹诈好人!
更何况,东北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大队长这话一定调,那就是板上钉钉。
李东北趁热打铁,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村民,声音拔高了八度:
“乡亲们!今儿个咱们全村杀猪吃肉,那是喜事,是给咱们屯子去晦气!
可这老马家,明知道咱们在这办席,非要抬个死人进来!
这是啥?这是给全村人上眼药!
这是要把咱们屯子的风水都给败坏了!
这大半夜的,让孩子看了这死人脸,扑到谁家孩子,算谁的?”
农村人最讲究这个,尤其是见着刚死的人,那是大忌讳。
刚才还犹豫的村民们,一听这话,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原本的同情瞬间变成了愤怒和厌恶。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把手里的骨头棒子狠狠砸向了马家那几个人:“滚出去!真是丧良心!抬个死人来恶心谁呢?”
“就是!滚!别坏了我们的酒席!”
“打出去!打死这帮丧门星!”
群情激奋。拿着筷子的、端着碗的,甚至还有抄起板凳的,几百号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那唾沫星子都能把刘春花给淹死。
李长海和李东风这时候也带着老李家的壮劳力冲了上来,手里的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
“我看谁敢在这撒野!”李长海一声怒吼,“给我打出去!”
刘春花彻底傻眼了。她本来想仗着死人讹一笔钱,哪成想犯了众怒。
看着这帮红着眼睛要拼命的村民,她是真怕了。这要是真被打一顿,那可是白打。
“走!快走!”
刘春花连狠话都不敢放了,招呼那几个亲戚抬起门板就要跑。
结果因为太慌张,出门的时候那门板撞在了门框上,马帅的尸体差点滑下来。
那几个亲戚也顾不上扶了,抬着尸体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李家大院,刘春花连一只鞋跑丢了都没敢回头捡。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但这晦气算是留下了。
李东北也没含糊,让人从灶坑里扒出一簸箕草木灰,在大门口撒了一圈,嘴里念叨了两句净宅辟邪。
他重新走回院子中央,端起一大碗烧刀子,对着众人高声喊道:“一点小插曲,别让几只苍蝇坏了咱们的兴致!马帅那是咎由自取,老天爷收人,谁也拦不住!今儿个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这野猪肉管够!酒管够!咱们接着喝!”
“好!听东北的!”
“接着喝!”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虽然心里还有点膈应,但这肉实在是太香了,酒也太烈了,没一会儿那点晦气就被抛到了脑后。
这顿酒一直喝到后半夜,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李东北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他把院门插好,微醺着回了屋。
屋里,林听晚早就把被褥铺好了,炕烧得滚热。
林听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羞答答地站在一边。
“姐夫,喝口汤吧,解解酒。”
李东北看着这一屋子的温馨,看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心里那点杀戮带来的戾气慢慢散去。
他刚要伸手接过碗,享受这齐人之福,脑海里那个沉寂了半天的系统突然“叮”的一声脆响,比那马帅死的时候都吓人。
【警告!警告!】
【检测到野猪王死亡引发族群震动。深山野猪群失去首领压制,因食物短缺即将发生暴动。预计明晚将有大规模野猪群下山冲击村落。请宿主做好准备!】
李东北的手一哆嗦,那碗醒酒汤差点洒在炕上。那一半的酒劲儿,瞬间就被这冷冰冰的提示音给吓醒了。
野猪暴动?还是一群?
这他妈不是灾难,这是天上掉馅饼,送钱来了啊!
李东北咧嘴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疯狂的光。
这回,老子要带着全村发大财!
自己一个人再怎么折腾都是有上限的,自己村里人,搁古代就叫乡党,是时候把这些人团结到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