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畔,弄堂如蛛网。
这里本是上海最繁华的烟火地,此刻却成了绝望的蚁穴。
数以万计的难民拖家带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狭窄的街道上推搡、挤压。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尖叫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让开!都让开!”
赵铁柱挥舞着枪托,试图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浪挤了回来。
“连长,走不动啊!”
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这帮老百姓听不懂话,都疯了似的往河边挤!再这么下去,鬼子没来,他们自己先踩死一半!”
林峰站在一处高高的石阶上,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脚下这片混乱的人海。
头顶传来“嗡嗡”的低鸣。
那是一架日军的九六式舰载侦察机,正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
林峰眯起眼。
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寻常的“秩序”。
在人群最密集、最拥堵的十字路口,有几个穿着破烂短褂的男人,正装作无意地逆着人流挤动。他们嘴里高喊着耸人听闻的口号:
“鬼子进城了!见人就杀啊!”
“前面的桥断了!往东边跑!”
随着他们的喊叫,原本就惊恐的人群登时炸锅,发生了剧烈的踩踏。
而就在这一片大乱中,其中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正悄悄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将镜面对准天空,有节奏地晃动。
阳光反射,一道刺眼的光斑直射天际,精准地晃向那架侦察机。
这是在给日军轰炸机指引目标!这里是难民最集中的地方,一旦投弹,死伤将以千计。
“找死。”
林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抬起手中的驳壳枪,甚至没有瞄准的动作。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那个正拿着镜子晃动的鸭舌帽男人,脑袋向后一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的镜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懵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另外几个同伙见状,脸色大变,手伸进怀里就要掏枪。
“砰!砰!砰!”
林峰又是极快的三枪。
三个刚要有动作的汉奸,胸口爆出血花,连枪都没拔出来就栽倒在地。
“杀人啦!当兵的杀老百姓啦!”
剩下的一个汉奸尖叫起来,试图煽动群众。
林峰纵身一跃,从两米高的石阶上跳下,像一头猎豹般冲入人群。他一把揪住那个汉奸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狠狠掼在旁边的墙上。
“咣当!”
一把日制的南部手枪从那汉奸怀里掉了出来,滑到了路中央。
这一下,周围的老百姓看清了。
难民哪有带这种手枪的?
“看看这是什么!”
林峰一脚踩碎那把手枪,指着地上的镜子碎片,声音如雷霆炸响:
“这帮畜生拿着镜子给鬼子飞机指路!你们想被炸死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愤怒立时取代了恐惧。
“狗汉奸!”
“打死他!”
无需林峰动手,愤怒的难民蜂拥而上,拳脚雨点般落下。那个汉奸顷刻间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几声就没了动静。
林峰退后一步,鸣枪示警。
“砰!”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敬畏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满身杀气的年轻军官身上。
“乱世用重典。”
林峰收起枪,重新站回高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想活命的,听我指挥!”
“赖子!带一班去路口,凡是再有敢制造恐慌、推搡妇女儿童的,不问缘由,就地枪决!”
“是!”赖子一脸杀气,带着人冲向各个路口。
“苏青!带着医疗组,把老人、妇女和孩子分流到弄堂里,贴墙走!别暴露在街面上!”
“是!”苏青此刻对林峰的命令执行得毫不犹豫。
有了主心骨,混乱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有序流动。那种盲目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秩序”带来的安全感。
林峰看着逐渐疏通的街道,目光落在那些护着家人的青壮年男子身上。
他提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我是国民革命军独立营营长林峰!”
“刚才杀的那几个,是给鬼子带路的汉奸。鬼子的大部队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这里就是地狱。”
“我知道你们想跑,想活命。”
林峰指了指身后那群背着崭新三八大盖、穿着厚实军大衣的弟兄:
“看看我的兵!他们昨天还是跟你们一样的溃兵、难民!但现在,他们吃着牛肉罐头,穿着皮靴,杀着鬼子!”
“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别像猪羊一样等着被宰!”
“独立营现在招兵!只要你敢拿枪,我林峰保你有肉吃,保你能护住身后的爹娘!”
“想干的,站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穿着长衫、眼镜都碎了一半的年轻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是个学生,但眼神里满是决绝。
“长官,我干!我不想当亡国奴!”
紧接着,一个扛着扁担的苦力汉子把扁担一扔:“妈的,横竖是个死,跟鬼子拼了!算我一个!”
“我也来!”
“还有我!”
短短十分钟,四五十个青壮年站了出来。他们虽然瘦弱,虽然害怕,但手里握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林峰看着这些人,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当前绑定单位:118人。】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林峰身后响起。
“长官,请留步。”
林峰回头。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陈旧但整洁西装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学生,三男一女,手里紧紧抱着几个沉重的皮箱。
老者看着林峰,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希望。
“鄙人复旦大学物理系教授,陈远山。”
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递到林峰面前:“这块表,是当年我在德国留学时买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希望能给长官换几箱子弹。”
林峰没有接表,只是看着老者:“老先生,您这是?”
陈远山把怀表硬塞进林峰手里,然后指了指身后的那几个学生,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长官,我看出来了,您是真正打鬼子的人。”
“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死在这里也算是埋在故土。但这几个孩子……他们是国家的种子。”
老者拉过其中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
“他叫赵文,懂无线电,会修电台。那几个箱子里,有一部我们实验室组装的发报机。”
“长官,带上他们吧。给他们一把枪,或者给他们一个发报的机会。”
“只要华夏的读书种子不断,这国,就亡不了!”
林峰看着老者那双满是恳求与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叫赵文的学生怀里抱着的箱子。
无线电。
电台。
林峰心头一跳。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战场上,一部电台,比一个师的援军都重要!
他郑重地向老者敬了一个军礼。
“老先生放心。”
林峰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语气郑重:
“人在,箱子在。”
“只要我林峰还有一口气,这几个学生,我就一定会把他们带出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