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纸休书那日,我刚踏出沈家大门,家里的黄包车便已候在巷口。
我以为回家迎接我的,是爹娘的斥责,是街坊的闲话,是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推开家门的刹那,阿娘扑上来拥住我,肩头不住地颤,泪落在我衣襟上。
她不哭我断了姻缘,只哭我这些年在沈家受的磋磨与委屈。
阿爹立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沉哑,只沉沉一句:
“回来便好,咱家永远留着你的闺房,顿顿有热饭。”
他们没有怪我任性,没有逼我将就,没有问我往后如何立身。
他们只疯了似的疼我,护我,怕我在外低头受辱,怕我半生委屈无处说。
我才骤然懂得。
这世间,真有人不问得失,不问对错,只问你苦不苦,累不累。
离散从不是末路,告别错的人,才看见,真正疼你的人,始终守在旧宅灯火里,等你归来。
第一章
宣统三年的那纸休书,是我自己求来的。
民国五年了,我竟还在用宣统的年号记那日子。
签完字那刻,我的手没有抖。
沈庭舟把笔搁在砚台上,眼风都没扫我一个,只淡淡说了句:“念在你我多年夫妻,箱笼衣裳你尽可带走。”
我看着他。
他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大桌后头,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侧脸上,还是那副清俊模样,眉眼间却全是不耐。
仿佛我多站一刻,都是碍他的眼。
我说:“不必了。”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意料之中。
他知道我不会要。
他知道我从来不会要。
七年了,他太知道我了。
他知道我会在他病时整夜守着熬药,知道我会在年节时给他父母磕头请安,知道我会在苏婉清来时主动避让,知道我会把月例银子省下来给他买那方歙砚。
他知道我不会闹。
他知道我不会争。
他知道我只会安安静静地,把路让开。
所以他才敢这样。
签完休书那日,我刚踏出沈家大门,家里的黄包车便已候在巷口。
是阿爹让老周来的。
老周是林家的老车夫,打我记事起就在我们家拉车,如今头发都白了,站在车旁,见我出来,眼圈先红了。
“姑娘……”他喊我,声音哽着。
我朝他笑笑,上了车。
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巷子口有婆娘在嘀咕:
“那就是沈家的大少奶奶?怎么自己出来走……”
“什么大少奶奶,人家新太太上个月就进门了,听说是苏家的小姐,留过洋的……”
“啧,这林家姑娘不是成亲七年了吗?这就让位了?”
“七年不下蛋的母鸡,留着作甚?”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把那些闲话碾在石子路底下。
我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七年。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夜夜孤衾冷,年年春去秋来无人问。
我以为归家迎接我的,是爹娘的斥责,是街坊的闲话,是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甚至想好了,到家门口,要怎么跪下来给爹娘磕头,要怎么认我这个给林家丢人的罪。
黄包车在巷口停下。
老周回头看我,声音抖得厉害:“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