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车帘,看见林家的院门。
青砖黛瓦,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槐树是我小时候种下的,如今已经一抱粗了。
院门开着。
我提着裙角,一步步往里走。
正房的帘子忽然被掀开,阿娘踉跄着冲出来。
她扑上来拥住我。
肩头不住地颤,泪落在我衣襟上。
她不哭我断了姻缘,只哭我这些年在沈家受的磋磨与委屈。
“我的儿……我的儿……”她反反复复只喊这几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爹立在一旁,眼眶通红。
他站在那里,背脊还是挺得笔直,手却抖着。
他沉沉说了一句:
“回来便好,咱家永远留着你的闺房,顿顿有热饭。”
我跪下去,给他们磕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眼泪终于落下来。
七年了。
七年了,我在沈家,跪过公婆无数次,跪过祖宗牌位无数次,跪过沈庭舟书房门外求他不要纳苏婉清进门那一夜。
从来没有人为我跪过。
从来没有人在等我。
阿娘把我拉起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厨房的陈妈:“快,快给姑娘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多搁香油!”
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愣,眼圈也跟着红了。
“姑娘回来了,”她拿围裙擦眼睛,“我这就去,这就去。”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阿娘进进出出地忙,一会儿给我端茶,一会儿给我剥橘子,一会儿又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裳。
阿爹坐在太师椅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每次从学堂回来,他也是这样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仿佛我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放心了。
陈妈端着面进来,热气腾腾的,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油味儿扑鼻。
阿娘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说:“吃,先吃饱了再说。”
我低头吃面。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就着香油,咸咸的,又香香的。
我没有问爹娘,往后我该如何立身。
他们没有问我,往后打算怎么办。
他们只疯了似的疼我,护我,怕我在外低头受辱,怕我半生委屈无处说。
我才骤然懂得
这世间,真有人不问得失,不问对错,只问你苦不苦,累不累。
离散从不是末路。
告别错的人,才看见,真正疼你的人,始终守在旧宅灯火里,等你归来。
但故事,要从七年前说起。
## 第二章 沈家
七年前,我嫁给沈庭舟的时候,是民国元年。
那年正月里,光绪和慈禧先后驾崩的消息刚传遍大江南北,溥仪登基,改元宣统。可没过多久,武昌枪响,革命了,皇帝退位了,民国了。
世道乱得很。
乱世里,爹娘只想给女儿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沈家是城东的书香门第,三代秀才,虽说没有大富大贵,胜在清白。沈庭舟的父亲在县学里做过教谕,门生不少,提起沈家,街坊邻里都竖大拇指。
沈庭舟是沈家的独子,比我大三岁,生得清俊,从小念书就好。我爹见过他一次,回来跟阿娘说,那孩子眼神正,是个有出息的。
阿娘说,眼神正就好,眼神正的男人才不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