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有时候笑我:“庭舟的信就那么金贵?”
我不好意思地笑。
第二年开始,他的信渐渐少了。
从一月一封,变成两月一封,再变成三月一封。
信也越写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学业繁忙,无暇多写,家中一切安否?”
我回信的时候,事无巨细地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他:爹娘身体都好,婆婆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抓了药吃了好些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我晒了桂花,等你回来泡茶喝……
信寄出去,我算着日子,等他回信。
可他再也没有回过。
第三年,他在省城念完了师范学堂,留在那边的一所学堂教书。
他没有回来。
婆婆说,省城比咱们这小县城好,庭舟留在那边,是有出息。
公公说,等他站稳了脚跟,自然会接你过去。
我点头,说是,是,公公说得对。
可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四年,他回来了。
是年关的时候。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西式的洋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和走的时候那个青布长衫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看见我,目光掠过去,只淡淡说了句:“我回来了。”
然后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穿着湖蓝色的袄裙,头发烫成卷,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朝我点点头,喊了一声:“姐姐。”
沈庭舟说:“这是苏婉清,我在省城认识的朋友。她家里出了变故,来咱们这儿暂住些日子。”
婆婆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是庭舟的朋友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公公也笑着说:“既然是庭舟的朋友,那就是贵客,快请进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姑娘从我跟前走过。
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我浑身一凉。
苏婉清在沈家住下了。
婆婆给她收拾了东厢房,那是沈家最好的客房,窗明几净,还特意去买了新被褥。
吃饭的时候,婆婆把她让到上座,不停地给她夹菜:“婉清,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婉清抿着嘴笑,说:“谢谢伯母。”
她喊“伯母”,不是“婶子”,也不是“大娘”。
我忽然想起来,省城的人,管朋友的母亲,都喊伯母。
沈庭舟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那天夜里,我问他:“庭舟,那位苏姑娘……要在咱们家住多久?”
他正在看报,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她家里遭了难,投奔我来的,总不能把她往外赶。”
我说:“她家里遭了什么难?”
他顿了顿,把报纸放下,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问这些做什么?你只管把她当客人待就是了。”
我抿了抿唇,不再问了。
他重新拿起报纸。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很久,我小声说:“庭舟,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