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来和我道别。
他站在院子里,和公公婆婆说了几句话,就上了黄包车。
我站在后院的小门后头,看着他离开。
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我也不知道,他就算看见了我,又能怎样。
他走了之后,婆婆待我更差了。
她骂我不孝,骂我生不出孩子,骂我拖着她儿子的后腿。
有一回,她当着我的面,和邻居说:“早知道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当初说什么也不娶她进门。”
邻居笑着说:“可不是嘛,这娶媳妇,第一要紧的就是能生。生不出来,长再好看有什么用?”
我听着她们说话,低头择菜,一声不吭。
陈妈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她小声说:“姑娘,您别往心里去。”
我朝她笑了笑,说:“没事。”
晚上,陈妈偷偷给我端了一碗红糖水来。
她说:“姑娘,这是我攒的红糖,您喝了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红糖水很甜,甜得发苦。
陈妈看着我,忽然掉下泪来。
她说:“姑娘,您怎么不跟你爹娘说呢?让他们来接您回去。”
我摇摇头,说:“不能说。”
陈妈说:“为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红糖水,说:“我爹娘要是知道了,会心疼的。我不想让他们心疼。”
陈妈哭着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碗红糖水喝完。
很甜。
甜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 第六章 回头
民国五年的春天,沈庭舟回来了。
这回,苏婉清也回来了。
他们就站在院子里,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洋裙,像一对画上的人。
婆婆迎出去,拉着苏婉清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公公站在门口,捋着胡子,脸上也带着笑。
我站在堂屋门后头,隔着门缝看着他们。
苏婉清比从前更好看了,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她挽着沈庭舟的胳膊,头微微偏着,靠在他肩上。
她朝婆婆撒娇说:“伯母,我想死您了。”
婆婆拍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我也想你呢。”
然后她抬起头,往堂屋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针一样,刺过来。
我往后缩了缩,把门缝掩上。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婆婆让我在灶房吃,别上桌。
我说好。
陈妈气得直跺脚,说:“您是大少奶奶,凭什么不让上桌?”
我说:“没事。”
我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端着一碗白饭,就着咸菜吃。
堂屋里传来说笑声,笑得很响,很热闹。
陈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姑娘,您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说:“习惯了。”
吃完饭,我洗碗。
洗着洗着,听见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沈庭舟站在灶房门口。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灶房小,他一进来,就显得更挤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从前只会握笔的手,如今还是白白净净的,和我这双泡在水里、粗糙皲裂的手,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