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广州城像炸了锅。
街上到处都是人,比过年还热闹。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嗷嗷叫着从街上冲过去。小贩们把摊子摆到了马路中间,卖气球的,卖荧光棒的,卖那种一拉就喷彩带的玩意儿,生意好得不得了。
师傅说,今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世纪了。
我问新世纪有啥不一样。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说:“谁知道呢。日子还不是照样过,江湖还不是照样混。”
那天晚上,福伯在店里摆了酒席,叫了师傅、仇五、宝哥、鬼叔,还有几个老相识,一起跨年。
福伯的店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照得半条巷子都亮了。桌上摆满了菜,比过年还丰盛。白切鸡、烧鹅、清蒸鱼、蒜蓉虾,还有一大盆盆菜,堆得冒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鬼叔喝得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说:“小兄弟,你知道今天啥日子不?”
我说:“跨年。”
他摆摆手:“不光是跨年,是跨世纪。一百年才一回,你赶上了,命好。”
福伯在旁边笑:“老鬼,你喝多了。什么跨世纪,不就是个日子嘛。”
鬼叔不服气:“你懂啥?一九九九,两千年,差一个数,差老了去了。”
两个老头儿争了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仇五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着花生米喝酒。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他在想什么呢?
师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杯茶。
“过了今天,你就十七了。”
我愣了一下,想想还真是。出来快两年了,从十五到十七,日子过得真快。
师傅说:“十七岁,不小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堂了。”
我问啥名堂。
他说:“在郑州火车站,一个人做了个局,骗了个倒腾皮货的老板,弄了五千块。那时候五千块,能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
我听着,心里有点向往。
他拍拍我肩膀:“你比我强。我跟五爷两个人教你,少走了不少弯路。以后,肯定比我强。”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墙上的钟指针慢慢走,快到十二点了。
福伯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咱们一起,敬这个老世纪,也敬那个新世纪。不管日子咋变,咱们这帮老家伙,还得活着,还得喝酒,还得混!”
大家都笑了,举起杯,一饮而尽。
钟敲十二下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耳朵都快聋了。透过窗户,能看见天上炸开的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烟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千年,就这么来了。
新年的第一天,师傅说带我去白云山。
我问去干啥。
他说:“登高。新年第一天登高,一年都顺当。”
我们坐了半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到了山脚下。白云山不高,但爬起来也累。师傅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我在后面跟着。
爬到半山腰,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从这儿望下去,整个广州城都在脚下。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
师傅指着山下,说:“家宜,你看那是什么?”
我说:“广州。”
他摇摇头:“那是江湖。”
我仔细看着,没说话。
他说:“那个最高的楼,是五星级酒店,里面住着有钱人,也有骗子。那条最宽的街,是主干道,白天车来车往,晚上有人抢劫。那个市场,看着热闹,里头一半是小偷。那就是江湖,就在眼皮底下。”
我听着,若有所思。
他继续说:“你在江湖上混,得学会看全局。不能只看眼前这点事,得站高了看,站远了看。站高了,才能看清路往哪儿走;站远了,才能知道往哪儿去。”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在山上待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才下山。
走在回城的路上,我突然问:“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退出江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我问:“那为啥没退?”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退不了。干这行的,就像上了贼船,上来了就下不去了。你不干了,江湖上的人还认识你,以前得罪过的人还记得你。你退到哪儿去?”
我听着,心里有点沉重。
他看看我,说:“你还年轻,以后有机会。等你攒够了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正常人的日子。那才是正路。”
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躺在那儿,想着师傅的话。
退出江湖,过正常人的日子。
听起来挺美,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这两年,见的都是江湖人,听的都是江湖事,学的是江湖手艺。正常人的日子,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新年的头一个月,过得挺平静。
仇五那边没什么大事,还是带着我到处跑,见人看东西。宝哥偶尔来找我,去一些小局上当个水,赚点零花钱。福伯那儿也常去,学认那些瓶瓶罐罐。
那个书生苏锦,听说出院了,但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在道上销声匿迹,再没听说过他的事。
师傅说,他那种人,不会消停太久。等腿好了,肯定还会出来。
我说,那他还会找咱们麻烦吗?
师傅摇摇头:“不会。他那种人,记仇,但也识相。他知道咱们不好惹,就不会来惹。”
我心里松了口气。
二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宝哥来找我,脸色不太好。
“家宜,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啥事?”
他说:“阿坤进去了。”
我愣住了。阿坤是宝哥的搭档,一起做了不少局,人挺讲义气的。
“咋进去的?”
宝哥说:“有个局,他做火,我做水。本来挺顺的,结果目标是个雷子的线人。局做了一半,雷子冲进来,把阿坤堵住了。我跑得快,没被抓着。”
我半天说不出话。
宝哥说:“阿坤这次,最少得蹲三五年。”
我问:“能捞出来吗?”
他摇摇头:“捞不了。雷子盯得紧,谁捞谁进去。”
那天晚上,宝哥在我这儿坐了很久,喝了不少酒。
他说,阿坤跟他搭档五年了,一起做过几十个局,从没出过事。没想到这回栽了。
他说,江湖就是这样,今天还在一起喝酒,明天就进去了。谁也说不准。
他说,以后自己得小心点,不能再这么大意了。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阿坤我见过几次,人挺好的,大大咧咧的,爱开玩笑。上次在陈姐那个局里,就是他演那个大客户,演得特别像。
现在他进去了,要蹲三五年。
三五年出来,都三十多了。这辈子的黄金时间,就这么交代了。
师傅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就是江湖。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阿坤大意了,没把目标摸清楚,就敢做局。结果栽了。”
我点点头。
师傅看着我,说:“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做局之前,先把目标摸清楚。他是什么人,什么背景,跟谁有来往,有没有可能是雷子。这些不摸清楚,别动手。”
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干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收手。
阿坤就是没收住手。他太顺了,顺了五年,以为不会有问题。结果就出了问题。
三月份的时候,仇五带我去了一趟佛山。
佛山离广州不远,坐一个多钟头的车就到了。那地方比广州安静,老城区到处都是骑楼,窄窄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
仇五说,佛山有个老相识,做古董生意的,手里有批货想出手,让他去看看。
到了地方,是个挺大的店,门脸气派,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老板姓黄,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黄老板把仇五迎进去,泡了茶,拿出几个锦盒。
“五爷,您给掌掌眼。”
仇五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个瓷瓶,青花缠枝莲纹,挺大个儿,快有半米高。
他看了半天,又递给我。
“家宜,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釉色、胎质、纹饰、底款,都看了。然后放下。
“假的。”我说,“釉色太浮,纹饰太死,应该是民国仿的。”
黄老板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仇五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个玉山子,雕的是山水人物,挺精细的。
我又看了一遍,说:“这个也是假的。玉质不对,雕工太新,应该是近些年仿的。”
黄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仇五打开第三个锦盒,里面是个铜佛像,鎏金的,挺庄重。
我看了看,说:“这个是真的。明朝的,鎏金工艺,开脸也对。”
黄老板松了口气。
仇五看着他,说:“老黄,你这批货,真的少假的多。做生意要讲良心,不能全拿假的糊弄人。”
黄老板讪讪地笑:“五爷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出了店,走在街上,仇五看着我。
“今天看得不错。”
我心里有点高兴。
他继续说:“但你发现没有,那个黄老板,从头到尾都在看你的反应。”
我回想了一下,还真是。每次我看东西的时候,他眼睛都盯着我,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真假。
仇五说:“他是在试你。看你眼力够不够,能不能看出真假。如果你看不出来,他以后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问:“那我今天表现出来了吗?”
他点点头:“你表现出来了。你看东西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他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这是对的。干咱们这行的,不能让人从脸上看出心里想什么。”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佛山回来没几天,师傅突然说:“家宜,你该回家看看了。”
我愣了一下:“现在?”
他点点头:“快一年了。你妈肯定想你。回去待几天,再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风景。只是这次回去,心情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回去,刚学了一年,心里没底。这次回去,学了两年,心里踏实多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瓢,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
“壮实了。”
我说:“吃得饱,睡得好。”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边走边说:“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那几天,我在家待了五天。
帮妈干了些活,陪她说了些话。她问我在广州干啥,我说跟人学做生意。她问学的啥生意,我说倒腾古董。她不懂古董是啥,我就解释给她听。
她听着,点点头,也没多问。
临走那天,她又给我塞钱。我说不要,她非给。
“拿着,出门在外,钱多不压身。”
我接过那五百块钱,心里酸酸的。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围裙还没解,手还举着,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擦眼泪。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敢再回头。
回到广州,师傅看见我,点点头。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好。
他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仇五来了。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我,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回来了?正好,明天有个局,你跟我去。”
我问啥局。
他说:“有个老板,想收一批字画。卖家是潮汕那边的,东西不错,但来路有点问题。咱们去当中间人。”
我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家宜,过了年,你就学得差不多了。以后,可以自己做了。”
我心里一动,说不出话来。
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两千年,就这么开始了。
我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有师傅和仇五在,我就不怕。
江湖再大,路再长,总有人在前头领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