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五说我可以自己做了,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天从佛山回来没几天,宝哥来找我。他站在地下室门口,脸色比上次好多了,但还是有点憔悴。阿坤进去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家宜,有个活,你来不来?”
我问啥活。
他说:“有个小老板,开饭店的,手里有点闲钱,想找地方投资。我跟人设了个局,缺个水,你来当。”
我想了想,说:“我问问师傅。”
师傅听完,看了我一眼。
“你想去吗?”
我说想试试。
他点点头:“去吧。记住,见好就收,别贪。还有,这回你自己拿主意,别啥都靠宝哥。”
我愣了一下。
师傅说:“你学了两年了,该自己拿主意了。宝哥是搭档,不是师傅。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得说话;该你做决定的时候,你得做决定。”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去找宝哥,说这活我接了。
宝哥挺高兴,带我去了一个大排档,见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阿坤的弟弟,叫阿杰,二十出头,长得跟阿坤挺像,但眼神比阿坤精。他在白云区那边混,专门做托儿。
另一个是个女的,叫小燕,二十三四岁,长得挺好看,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嗲嗲的。宝哥说她是专门做“鹞子”的,就是那种勾引男人的。
四个人坐下,宝哥把局说了一遍。
目标是开饭店的,姓胡,四十多岁,潮汕人,在越秀区开了家潮州菜馆,生意不错,手里有个二三十万。他最近想投资别的生意,正四处找人打听。
宝哥认识他一个朋友,通过那个朋友搭上了线。现在胡老板对宝哥挺信任,觉得他是个能人。
局是这样的:小燕先出场,装作一个富婆,在胡老板的饭店吃饭,出手大方,跟胡老板套近乎。然后她说有个好项目,利润高,风险低,问胡老板有没有兴趣。胡老板肯定心动,但又犹豫。这时候阿杰出场,装作也要投这个项目,跟胡老板争。胡老板一急,就掏钱了。
我在里面当水,负责在胡老板面前说宝哥的好话,说宝哥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跟他投资准没错。
听完之后,我觉得这个局挺稳的,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突然想起师傅的话: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得说话。
我看着宝哥,说:“宝哥,有个事我想问问。”
宝哥说:“你说。”
我说:“那个胡老板,你们摸清楚了没有?他有没有什么背景?跟谁有来往?有没有可能是雷子的人?”
宝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家宜,你学精了。放心,摸清楚了。他就是个开饭店的,老老实实做生意,没什么背景。他老婆是卖服装的,两口子都是老实人。”
我点点头,放心了。
局做了半个月,一切顺利。
小燕演得特别好,每次去胡老板店里吃饭,都穿金戴银的,点最贵的菜,给小费也大方。胡老板很快就记住她了,每次来都亲自招呼。
小燕有意无意地透露,说她老公在香港做生意,给她留了不少钱,她想在大陆投资点啥。胡老板听了,眼睛都亮了。
阿杰出场也及时。他在胡老板店里吃饭,听见小燕跟胡老板说话,就凑过来,说他也想投资,问小燕带不带。小燕装作犹豫,说名额有限,得考虑考虑。胡老板一看有人争,马上就急了,当场就说要投。
我在旁边,时不时说几句宝哥的好话,说宝哥认识小燕的丈夫,知道他们家底厚,靠谱。
半个月下来,胡老板掏了十二万。
分了钱,我拿到三千。
拿着那沓钱,我心里有点复杂。这是第一次自己当水,第一次独立做局的一部分。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毕竟参与了。
宝哥拍着我肩膀说:“家宜,行啊,以后多合作。”
我点点头,说好。
回到地下室,我把钱放在师傅面前。师傅看了一眼,没接。
“自己留着吧。”
我把钱收起来,跟他说了这半个月的事。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完之后,他看着我,问:“你觉得这个局,有啥问题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啥大问题。人都摸清楚了,局也做得挺顺的。”
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总觉得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好像有话没说出来。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宝哥突然来找我,脸色白得吓人。
“家宜,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啥事?”
他说:“胡老板,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宝哥说,胡老板投了钱之后,一直等着分红。等了一个月,没动静。他开始起疑心,四处打听小燕和她那个香港老公。打听了半天,发现根本没这个人。
他一急,就报了警。
警察还没开始查,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宝哥说:“跳楼。从他家楼上跳下来的,当场就没了。”
我半天说不出话。
宝哥说:“他老婆说,他投的那十二万,有一半是借的。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知道怎么活。”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宝哥看着我,说:“家宜,这事咱们谁也没想到。他要是穷点,或者贪点,都不会这样。偏偏他是个老实人,偏偏那钱有一半是借的……”
他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胡老板。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开饭店,潮汕人,四十多岁,有个老婆,有个孩子。他辛辛苦苦开了家店,攒了点钱,想投资赚点,结果被人骗了。
他受不了,跳楼了。
我突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坑穷人不义,坑好人折寿。
胡老板是好人,我们把他坑了。他死了,我们造的孽。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师傅。
师傅正在抽烟,看见我进来,他看了一眼。
“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说:“这事不怪你。局是宝哥设的,人是小燕和阿杰骗的,你只是当了个水。而且你们也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说:“可我还是参与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你参与了。所以你得记住这个感觉。记住心里压的这块石头,记住睡不着觉的滋味。以后做局之前,想想今天。”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家宜,干咱们这行的,手上不沾血,但心里得清楚。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这次是教训,以后记住了。”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胡老板的饭店。
饭店关着门,门上贴着白纸,写着“暂停营业”。门口放着几个花圈,是街坊邻居送的。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桌椅都堆在一起。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有个老太太路过,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啊,就这么没了。他老婆孩子,以后咋过哟。”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但我心里一片灰暗。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打不起精神。宝哥来找我,我没出去。小燕来找我,我也没见。就窝在地下室里,练牌,练眼,发呆。
师傅也不催我,就让我自己待着。
有一天晚上,仇五来了。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听说那事了?”
我点点头。
他说:“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我又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个儿点上,抽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他说,“那人也是跳楼,就落在我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血溅了我一身。”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之后,我也好几天睡不着。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想通了人命不值钱,是想通了干这行的规矩。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赚了,晚上睡不着觉。”
我说:“那个胡老板,是好人。”
他点点头:“所以你们不该做这个局。宝哥大意了,没摸清楚就动手。结果出了人命。”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做局之前,先想想今天。想清楚了再动手。”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胡老板,想他老婆孩子,想那十二万块钱,想那个跳楼的场面。虽然我没看见,但能想象出来。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千门这行,看着是骗人,其实骗的是人心里的贪。人如果不贪,谁也骗不了他。
胡老板贪吗?他只是想多赚点钱,让老婆孩子过好点。这不是贪,是正常人的想法。
是我们,利用了他的正常想法,把他害死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自己,是哭胡老板,哭他老婆孩子,哭这个操蛋的世道。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街上买了些纸钱香烛,去了胡老板跳楼的那栋楼。
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胡老板住五楼。楼下是一片水泥地,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在那片血迹前面蹲下来,把纸钱点上。
火苗跳动着,纸灰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我不知道胡老板能不能收到这些纸钱,但我想让他知道,骗他的人里,有个人心里过意不去。
烧完纸钱,我站起来,对着那栋楼鞠了个躬。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地下室,师傅看见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宝哥又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家宜,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这事怪我。我没摸清楚就动手,害了人,也害了你们。”
我说:“宝哥,以后做局之前,咱们多想想吧。”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阿坤进去了,胡老板死了,我这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宝哥,过去的事,别再想了。以后注意点就行。”
他看着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大排档喝酒。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干这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人命。阿坤进去,是第一次栽跟头。胡老板死,是第一次害死人。
他说他不想干了,想收手。
我问他能收得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喝完酒,我扶着他回了家。他住的地方也是个地下室,比我还破。把他扔床上,我回了自己那儿。
躺在床上,我想着宝哥说的话。
收手,有那么容易吗?
师傅说过,干这行的,就像上了贼船,上来了就下不去了。你不干了,江湖上的人还认识你,以前得罪过的人还记得你。你退到哪儿去?
可要是不收手,以后会不会再害死人?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太阳照常升起。
广州还是那个广州,街上的小贩还在吆喝,火车站还是人山人海。胡老板的死,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只有他老婆孩子,还有我们这几个人,心里装着这事。
仇五说得对,记住这个感觉。
以后做局之前,先想想今天。
想清楚了再动手。
两千年,就这么过了一半。
我还是千门的人,还在江湖上混。
但心里,多了块石头。
那块石头,会一直在那儿,提醒我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