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技术熔炉”并非真的有一个熔炉，而是一片由无数废弃工业舱、维修平台和零件堆积场粗暴拼接而成的巨大区域。高耸的金属骨架支撑着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的刺鼻气味、冷却液的甜腻以及高浓度润滑油的厚重气息。震耳欲聋的敲打声、切割声、能量工具的嗡鸣此起彼伏，各种改装到面目全非的飞船骨架在这里被拆解、焊接、重组，仿佛一座钢铁巨兽的解剖场与缝合中心。
根据“老瘸腿”的指引，两人在迷宫般的金属走廊和悬空通道中穿行，避开飞溅的火花和横冲直撞的悬浮维修平台，终于在一个相对独立、用废旧运输船货舱改造而成的工棚前，看到了歪歪扭扭的霓虹招牌——“齿轮与火花”。
工棚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和报废设备，一个体型壮硕、穿着油腻背带裤、裸露的双臂布满纹身和伤疤的光头男人，正用一把巨大的液压钳，跟一段扭曲的金属龙骨较劲。他每一次用力，脖颈和手臂的肌肉都贲张起来，额角青筋跳动。旁边一个瘦小的、脸上沾满油污的少年，正费力地举着焊枪，修补一个裂开的推进器外壳。
“请问，是‘火花’老板吗？”林默提高声音，盖过噪音。
光头男人停下动作，转过头，一双被机油熏得发黑、但眼神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在林默和陈实身上略显寒酸但干净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新面孔？老瘸腿介绍来的？”他的声音粗嘎，如同砂纸摩擦。
“是。”林默点头，“我们有一艘船需要修理和…可能的升级。另外，想打听点消息。”
“火花”将液压钳丢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他用一块更脏的毛巾擦了擦手（似乎没什么用），指了指工棚里面：“进去说。小刀，看着点外面。”
那个叫“小刀”的少年应了一声，继续埋头焊接。
工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也更“专业”。各种工具、设备、零件分门别类（以一种狂野但似乎有效的方式）摆放或悬挂着。墙上贴着不少手绘的结构图和改装方案，有些看起来相当大胆甚至疯狂。中央工作台上，躺着一艘被拆解了一半的小型突击艇的引擎核心，线路裸露，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火花”一屁股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炮弹壳改成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油腻的水壶灌了一大口。“船呢？什么型号？哪儿坏了？想怎么改？”
林默简单描述了“拼装渡鸦”的情况（隐瞒了系统和时空粒子部分），重点说了结构脆弱、缺乏有效防御、没有跃迁能力，以及迫切希望提升生存能力和机动性。
“火花”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画着草图。“渡鸦级…老掉牙的民改军底子，还被你们用垃圾拼了一遍又一遍…”他毫不客气地评价，“结构脆弱？废话，你那焊接手法跟狗啃的似的，用的材料也是破烂堆里捡的吧？想加固？简单，换装甲，重新做龙骨补强。但钱呢？好点的复合装甲一平米就得十几个点，你这小破船全换一遍，没两百点下不来。”
林默和陈实对视一眼，暗暗咋舌。他们总共才64点。
“防御…护盾发生器别想了，那玩意儿贵的要死，而且能耗你这破船供不起。给你装点物理装甲板，或者…反应式爆破装甲，挨打的时候能炸一下，干扰对方瞄准，便宜，一次性。”火花继续说，“武器？你们那点预算，也就装两门老式的磁轨速射炮或者激光点防御，打打小陨石或者吓唬吓唬不开眼的还行，对付正经武装船就是挠痒痒。”
“跃迁引擎呢？”陈实最关心这个。
“火花”斜了他一眼：“跃迁？你知道哪怕是最破烂的二手短距跃迁引擎模块要多少钱吗？还得配专门的能量核心和导航校准器？没有五百点，想都别想。而且你们那船的能量系统得大改，不然一启动跃迁，先把自己炸了。”
价格令人绝望。但“火花”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露出下面一个看起来同样陈旧、外壳有多处凹痕和修补痕迹的圆柱形设备。“‘短吻鳄’级护卫舰上拆下来的应急短距跃迁模块，型号老掉牙了，跃迁距离短得可怜，稳定性也差，启动准备时间长，而且…”他拍了拍设备上一个明显的破损处，“这里，超空间缓冲线圈烧了，得换。但这玩意儿有个好处——它不挑食，对能量系统要求低，只要能提供足够瞬间爆发的能量就能用，适合你们这种破烂船。”
“多少钱？”林默直接问。
“模块本身，算你八十点。新的缓冲线圈，我这儿没有，得去别处淘，估计也得二三十点。安装和调试…看你们顺眼，算四十点。总共一百五左右，能让你这破铁壳子至少‘跳’一下，逃命或者赶路用。”火花报出价格。
一百五…他们只有六十四。
“太贵了。”林默摇头，“而且我们还需要先解决船的加固和基本防御。”
“那就没办法了。”“火花”摊摊手，“要么去‘竞技场’外围打零工或者押注，要么去‘仲裁角’接那些玩命的悬赏，要么…再去淘点像样的破烂卖给我。老瘸腿说你们有点眼力，弄了个不错的护盾核心碎片？”
消息传得真快。林默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已经卖给他了。”
“可惜。”“火花”也不失望，“那种实验品，我这里也收，价格不会比他低。下次有好东西，可以直接拿来。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如果你们真想快速搞钱，又不怕风险…东区‘数据贩子’霍克那里，偶尔会有些‘特殊’的委托，报酬不错，但后果自负。”
又是霍克。看来这个“数据贩子”在“集市”里路子确实广。
“我们知道了，谢谢。”林默没有立刻接话，“关于加固船体，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比如，只加固关键部位？或者…用一些非常规材料？”
“火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了一下：“非常规材料…倒是有。‘熔炉’深处，有些家伙专门处理战场上回收的残骸，能提炼出一些性能不错的合金，价格比正规的复合装甲便宜不少，但质量不稳定，辐射残留、应力缺陷都是常事。用那种玩意儿加固，能顶一阵子，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出问题。而且加工费也不便宜，因为那玩意儿难搞。”
“大概多少钱？”
“看你要加固多少面积。只加固驾驶舱、引擎舱等要害部位的话，材料加上我的手工，五十个点左右吧。但丑话说前头，用那种垃圾合金，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五十点，还在承受范围内。先解决要害，总比裸奔强。
“另外，”“火花”补充道，“你们如果想自己淘零件，可以去‘熔炉’北边的‘废料峡谷’，那里是处理大型残骸和倾倒废弃零件的地方，像你们这样的拾荒者最爱去。运气好能捡到点还能用的东西，但竞争也激烈，而且…那里不怎么安全，巡逻队很少管。”
信息量很大。林默和陈实消化了一下。
“我们先考虑一下加固方案。另外，你这里有没有基础的、便宜的武器系统？哪怕只能装装样子。”林默问。
“最便宜的…有几门从报废的安保无人机上拆下来的轻型激光炮，威力跟滋水枪差不多，射程短，能耗高，胜在便宜，五六个点一门，附带简易火控（基本等于没有）。要不要？”
滋水枪也比没有强。“要两门，安装在船体两侧，能覆盖基本射界就行。”
“安装费另算，十点。”
“成交。”林默盘算了一下，加固要害五十点，两门激光炮加安装十六点，这就六十六点，超了。但激光炮可以先不买安装服务，自己想办法装（陈实应该能搞定）。或者砍砍价。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主要是陈实用工程师的专业知识指出“火花”提供的垃圾合金可能存在的问题，以及激光炮的劣质），最终达成协议：用四十五个交易点，购买足以加固驾驶舱和引擎舱要害部位的“战场回收合金”以及“火花”的基础加工服务（不包括精细焊接和内部结构加强，那需要加钱）。两门轻型激光炮，以十四个点的价格拿下（包括炮体和最基本的手动瞄准支架，安装自己解决）。
交易完成，“火花”给了他们一个取货凭证，让他们明天下午来拿加工好的合金板材和激光炮。他还“好心”地提醒，如果决定买那个跃迁模块，最好尽快，因为“最近想跑路的人多，这种老古董销路不错”。
离开“齿轮与火花”工棚，两人的身份牌上只剩下五个交易点。钱花的如流水。
“先去‘数据贩子’霍克那儿看看，能不能弄到点赚钱的门路，或者有用的信息。”林默说道。跃迁引擎模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但他们现在确实买不起。
东区交易大厅比西区“技术熔炉”安静一些，但也更加鱼龙混杂。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分层的综合市场。底层是公开摊位，贩卖各种日用品、基础零件、来历不明的食物和药品。二层开始，店铺更加私密，门口往往有守卫，交易的物品也更“高级”或“敏感”。三层，则是“数据贩子”霍克这类情报商人活动的地方。
他们沿着螺旋上升的金属阶梯来到三层。这里光线昏暗，店铺门面狭小，大多挂着帘子或装有单向玻璃。空气中有种陈年数据板和劣质信息素的味道。
按照“老瘸腿”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霍克的数据小屋”。门面很不起眼，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霓虹灯牌，上面画着一个抽象的眼睛和耳朵图案。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小型的、闪烁着红光的扫描仪。
林默和陈实走近，扫描仪的红光扫过他们，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堆满了各种老旧的、闪烁的数据服务器、全息投影仪和看不懂的仪器。空气循环很差，弥漫着电子设备过热和某种香料燃烧的混合气味。一个瘦削、穿着不合身丝绸长袍、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的男人，正瘫在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悬浮椅里，手指在空中虚点，操控着面前几个悬浮的光屏，上面快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听到有人进来，霍克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说：“新客人？‘集市’规矩，咨询先付五个点，交易视情报价值而定，概不赊欠，货出不退。”
五个点？正好是他们剩下的全部！林默皱起眉。
“我们想咨询关于快速获取交易点的途径，以及…破碎星环内，零素矿点或者有价值的残骸遗迹信息。”林默沉声道。
霍克终于抬起眼皮，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人，尤其在陈实脸上停留了片刻。“前勘探局的？有点意思。”他手指一点，一个光屏飞到林默面前，上面列着几条信息：“快速赚钱？‘竞技场’外围押注，赔率高，死得快。‘仲裁角’悬赏，玩命，来钱也快，但得有命花。‘废料峡谷’捡漏，看运气，也看拳头。或者…给我干活。”
“给你干活？”陈实问。
“嗯。我偶尔会有些‘数据回收’或者‘现场验证’的小活儿，需要腿脚利索、嘴巴严实、不太蠢的人去办。报酬嘛，看任务难度。”霍克又调出另一个光屏，上面有几条简短的任务描述，但关键信息都被模糊处理了，“比如这个，去‘老矿区’深处，验证一个旧数据库信号是否还在，报酬三十点。这个，跟踪某个刚离开‘集市’的家伙，记录他的目的地和接触对象，报酬五十点…”
林默扫了一眼，这些任务显然都带有风险，要么去危险区域，要么涉及跟踪窥探。
“零素矿点信息呢？”林默更关心这个。
霍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个就贵了。完整的、可开采的矿点坐标，没有低于五百点的。过时的、贫瘠的、或者被人扫荡过的…便宜点，一百到两百点。但买不买得起，得看你们有多少诚意。”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默腰间（那里藏着数据芯片和剩下的交易点）。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五个点咨询费几乎是他们全部家当。但霍克这里似乎确实有门路。
“如果我们提供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数据芯片，内容未知但加密，能否抵消咨询费，并换取一些基础信息？”林默拿出那个从游艇残骸找到的加密芯片。
霍克眼睛微眯，手指凌空一点，一道细细的扫描光束从天花板落下，笼罩住芯片。几秒钟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星海浪漫’号的黑匣子数据碎片？有点年头了。加密方式是老款的‘银星’商用型…破解不难。里面的内容嘛…无非是些航行日志、乘客数据、可能还有点小秘密。价值…一般般，但有点意思。”他看向林默，“芯片给我，免你们咨询费，再附送一条免费的、关于‘废料峡谷’最近流出的、可能跟某艘失事科研船有关的小道消息。如何？”
林默和陈实交换了一个眼神。芯片内容他们无法读取，留在手里没用。换取免咨询费和一条可能有用的消息，划算。
“成交。”林默将芯片放在霍克面前的工作台上。
霍克麻利地收起芯片，手指在光屏上划动几下。“咨询费免了。至于免费消息…听好了：三天前，‘废料峡谷’第七倾倒区，有人捡到了印有‘联邦第三科学院’标志的仪器碎片，还有小半截带有生物培养槽特征的舱壁。那地方，以前可没听说有科研船坠毁。消息来源靠谱程度…六成吧。”他顿了顿，补充道，“科研船的残骸，就算被搜刮过，也可能留下点实验室级别的零件或者数据，比一般垃圾值钱。当然，盯上的人也不会少。”
联邦第三科学院的科研船？林默心中一动。科学船上的设备，哪怕只是碎片，技术含量通常不低，或许能找到值钱的“破损科技物品”，甚至…有用的技术模块？
“谢了。”林默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霍克叫住他们，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你们还算识相，再免费送你们一条——最近‘集市’里，有人在暗中收购关于‘古代网络节点’和‘跃迁干扰器’的情报或实物碎片，价格开得不低。收购方很神秘，但出价的是硬通货——零素结晶。如果你们在‘废料峡谷’或者别的地方，碰到类似的东西…知道该找谁了吧？”
古代网络节点？跃迁干扰器？又是没听过的名词。但“零素结晶”这个词，让林默和陈实都竖起了耳朵。
“谁在收购？”陈实忍不住问。
霍克笑了，没回答，只是挥挥手：“走吧，祝你们在‘废料峡谷’好运。记住，那里是‘集市’法律唯一管不到的几个地方之一，拳头和眼力，比交易点好使。”
离开霍克的小屋，两人心情复杂。花光了几乎所有交易点（只剩五点），得到了加固要害的承诺和两门“滋水枪”，换来了一个可能有机会的线索（科研船残骸）和一个值得关注的收购信息（零素结晶）。但前路依旧艰难。
“先去‘废料峡谷’碰碰运气？”陈实提议，“科研船碎片，说不定真能捡到宝。而且霍克说那里最近有人找到东西，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开。”
林默同意。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快、成本最低的获取资源途径。虽然危险，但值得一试。
他们回到“拼装渡鸦”，带上必要的工具和武器，设定导航，前往“熔炉”北边的“废料峡谷”。
所谓“峡谷”，其实是一条巨大的、由两块相对静止的巨型金属残骸（疑似某艘超级货舰的残骸）自然形成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堆满了如同山峦般的各种飞船残骸、工业废料、报废零件，甚至还有疑似城市建筑的碎片。各种大小不一的拾荒者船只像秃鹫一样在“峡谷”中穿梭，用机械臂和切割器，从垃圾山中淘取有价值的部分。空中漂浮着浓厚的金属粉尘和未知化学物质混合的烟雾，能见度很低。
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小型冲突和争夺时有发生，远处偶尔传来爆炸声和能量武器的闪光。
“拼装渡鸦”如同一条小鱼，小心翼翼地滑入这片钢铁坟场。扫描器在这里受到严重干扰，只能探测很短的距离。他们只能依靠肉眼和陈实对“第七倾倒区”位置的模糊记忆（来自霍克给的简略地图）慢慢寻找。
环境恶劣，竞争激烈。但他们必须在这里，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垃圾山中，淘出通往下一站的“第一桶金”。
【交易点：5】
【获得：加固要害合金板材与激光炮（待取）；科研船残骸线索；神秘收购信息。】
【当前目标：前往“废料峡谷”第七倾倒区，搜寻有价值的物品，特别是与科研船相关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