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4日,夜。 江临市仿佛被捅破了天,暴雨如注,疯狂地鞭挞着这座处于世纪末躁动中的工业城市。
城关派出所二楼的审讯室里,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档案纸霉味和劣质香烟的焦油味。昏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偶尔闪烁一下,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杨云辉猛地从桌子上弹起,双手死死抓着喉咙,那种冰冷的江水灌入肺部、窒息而亡的绝望感如此真实,让他浑身痉挛。 那是前世临死前的最后记忆——手脚被绑着水泥墩,沉入冰冷的江底。
“杨云辉!你要死啊?不想干就给我滚蛋!” 一声充满戾气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杨云辉大口喘着粗气,瞳孔从涣散逐渐聚焦。 眼前不是浑浊的江水,而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个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以及对面那个穿着95式警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赵刚。 城关派出所所长。 也就是那个前世亲手毁了他前程、把他推向深渊的第一推手。
杨云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1998年6月14日。 鲜红的数字像是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视网膜。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今晚,是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夜晚。 就在三个小时前,辖区内最豪华的“金豪夜总会”发生了一起命案。陪酒女刘小曼在包厢内死亡,嫌疑人是市建委主任王伟国的独生子,人称“王大少”的王旭。
前世的杨云辉,刚从警校毕业一年,满腔热血,坚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顶着巨大的压力,连夜突击审讯,拿到了王旭的口供,并拒绝了赵刚“大事化小”的暗示。 结果呢? 笔录被赵刚当面撕毁,证人翻供,他被扣上“刑讯逼供”的帽子停职反省。半个月后,他在回家路上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流氓打断了左腿,从此沦为瘸子,被扔到档案室蹉跎半生。直到最后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沉江灭口。
“发什么愣?我问你话呢!” 赵刚烦躁地敲着桌子,茶杯盖磕得震天响,“结案报告写好了没有?王主任还在等我电话!”
杨云辉缓缓抬起头。 年轻的脸庞依旧棱角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属于二十四岁青年的清澈与稚嫩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三十年的官场沉浮,十年的牢狱之灾,死亡的冰冷……这一切将他的灵魂淬炼得如铁石般坚硬。 重活一世,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浑浊的泥潭里,好人活不长,坏人死得快,只有一种人能活下来——那就是比坏人更狠、比好人更懂规则的人。
“写好了。” 杨云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他拿起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笔录。 前世,他在这里写下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那是正义的呐喊。 而现在……
杨云辉当着赵刚的面,双手捏住那几页薄薄的纸,“嘶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一下,两下。 纸屑如同白色的蝴蝶,飘落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赵刚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个倔驴又要跟自己讲大道理,甚至做好了拍桌子骂人的准备,却没想到杨云辉会亲手撕了笔录。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刚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闪烁。
杨云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塔山。这很不合规矩,下级在上级面前,尤其是在这种严肃场合,不该如此随意。 但他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是这里的局长。 “啪。”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赵所,那份笔录废了。”杨云辉深吸一口气,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按那个写,王旭得判十年以上。王主任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疯了,咱们所里谁都别想好过。这道理,我懂。”
赵刚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油腻笑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就对了嘛!小杨啊,你毕竟是警校的高材生,脑子就是比别人转得快。年轻人,别太死板,我们要讲政治,讲大局嘛!那依你看,这报告该怎么写?”
“意外。”赵刚试探着补了一句,“比如说,刘小曼喝醉了,自己踩滑了?”
杨云辉透过烟雾看着赵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蠢货。 这种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法医一验伤就露馅。到时候媒体一曝光,这个理由就是送命题。
“意外不行。”杨云辉冷冷地打断他,“刘小曼身上有七处挫伤,两处在肋骨,这是外力造成的。法医老刘虽然胆小,但他不敢在尸检报告上公然造假,那是要坐牢的。”
赵刚的笑容僵在脸上,急道:“那怎么办?王少那边说只是推了一下……”
“互殴。” 杨云辉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互殴?”赵刚瞪大了眼睛。
“对,互殴。”杨云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赵刚的心头,“案发当时,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我们可以认定,是死者刘小曼因索要小费未果,情绪激动,先动手抄起烟灰缸袭击了王旭。”
“这……”赵刚犹豫道,“可是王旭身上没伤啊。”
“现在没有,十分钟后可以有。”杨云辉眼神冰冷,“王少想脱身,受点皮肉苦是应该的。哪怕是自己拿烟灰缸在额头上砸个口子,也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面对袭击,王旭出于本能进行推挡,这叫正当防卫。但是在推搡过程中,由于用力过猛,导致刘小曼后脑撞击大理石茶几棱角,造成颅内出血死亡。这叫什么?这叫防卫过当致人死亡。”
赵刚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云辉弹了弹烟灰,语气加快:“防卫过当,性质就变了。从故意杀人变成了过失。再加上王家赔偿到位,取得死者家属的谅解书。判个缓刑,甚至运作一下,监外执行。不用坐牢,档案上也不会太难看。王主任那边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死者家属拿了一笔巨款,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会闹事。这就叫——大局。”
死寂。 审讯室里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赵刚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死读书的杨云辉吗? 这套说辞,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既照顾了法律条文的表面光鲜,又完美地利用了规则的漏洞。这哪里像个刚毕业的学生,简直比市局那些老狐狸还要精明!
“高!实在是高!” 赵刚激动地一拍大腿,站起来给杨云辉倒了杯水,“小杨,以前是赵叔眼拙了!这事要是办成了,王主任肯定承你的人情,以后你在局里,那也是前途无量啊!”
杨云辉没有接那杯水,而是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前途无量? 哼,如果真信了赵刚的鬼话,那才是死路一条。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做,都是脏活。王伟国那种人,事后为了洗白自己儿子,一定会找人背黑锅。前世自己是那个背锅的,这一世,如果没点筹码,依然逃不过被卸磨杀驴的命运。
“赵所,报告我可以写,现场勘查的遗漏我也可以去‘补’。”杨云辉站起身,比赵刚高半个头的身形在此刻显出一种压迫感,“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别说两个,十个都行!”赵刚现在只要结果。
“第一,档案室那个看门的马九,我要了。以后让他跟着我干。” 赵刚愣了一下,没想到杨云辉会提这个。马九是个退伍的老瘸子,整天喝酒,局里人都嫌弃他,正愁没理由开除呢。“行!那个废物你想要就拿去,明天我就下调令。”
“第二。”杨云辉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金豪夜总会那个包厢的监控录像带原件,我要带走。”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要那个干什么?那可是物证,得入档的。”
“入档?”杨云辉嗤笑一声,“赵所,那录像带里拍到的可不止是王旭打人。如果我没记错,当时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吧?要是那个人被拍进去入了档,咱们谁都别想活。”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来了,当时包厢里确实还有个“大人物”的私生子。那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
“那你……”
“我去销毁。”杨云辉面不改色地撒谎,“这种东西,只有彻底消失,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但我得亲自去处理,我不放心别人。”
赵刚盯着杨云辉看了足足五秒钟。他在权衡,在判断。最终,对仕途毁灭的恐惧战胜了多疑。 “好!”赵刚咬着牙,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盘黑色的录像带,递给杨云辉,“一定要处理干净!如果泄露半点风声,王主任会杀了我们全家!”
“放心。”杨云辉接过录像带,揣进怀里。 那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未来刺向更高层权力的第一把匕首。 不仅仅为了自保,更因为这盘带子如果用得好,足以让他在江临市的官场撕开一道口子。
“那我先走了,赵所。雨大,您早点歇着。” 杨云辉戴上大檐帽,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铁门。
门外,狂风卷着暴雨扑面而来。 杨云辉站在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录像带,眼神穿透漆黑的雨幕,望向远处那片灯红酒绿的城区。
那里有等待被收服的猛虎,有即将崩塌的旧秩序,还有无数等着他去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马九,雷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这一世,我不做英雄,也不做狗熊。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杨云辉拉紧雨衣,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之中,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独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