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住院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陈旧被褥的酸腐气息。走廊里加满了病床,呻吟声、咳嗽声、家属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人间炼狱的背景音。
杨云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买的《江临晚报》。 头版角落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我市警方快速侦破“6·14”治安案件,涉事双方达成和解》。
这就是他一手炮制的“B方案”。 王旭自由了,毫发无伤。 但杨云辉没想到,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竟然这么快就刮起了一阵妖风,吹到了他必须面对的下一个战场上。
“查清楚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马九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旧式军装,假肢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这一身行头穿在他身上,竟然让他那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连那股常年缭绕的酒气都散去了不少。
“陈国邦的孙女叫陈小草,7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马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钱早花光了。医院已经下了三次停药通知单。陈老头把他那点棺材本都填进去了,连以前的军功章都卖了。”
杨云辉把报纸折好,塞进垃圾桶:“只有绝望的人,才会变成炸弹。王伟国没选错对手,这老头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还有个事儿。”马九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刚才我在缴费处,看到了几个熟人。”
“谁?”
“光头刘。他是王旭身边的头号狗腿子。”马九眯起眼睛,“前世……我是说以前,我记得这会儿王旭应该已经跑路去国外避风头了。但因为你把他保了下来,这小子现在正忙着接手纺织厂的拆迁工程。光头刘刚才带着几个人去了陈小草的病房,不是去探病,是去‘送钟’的。”
杨云辉的瞳孔猛地一缩。 蝴蝶效应。 上一世,王旭案发跑路,拆迁工作是建委另一个副主任负责的,虽然也黑,但至少还讲点“先礼后兵”。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神操作”,王旭不仅没跑,反而为了填补赔给刘家的二十万亏空,急于在拆迁工程上捞钱。这只疯狗现在为了赶进度,绝对会无所不用其极。
“王旭这是在逼陈国邦同归于尽。”杨云辉冷冷地说道,“走,去病房。再晚一点,这老头就要点引信了。”
……
住院部302病房。 原本就拥挤的病房此刻更是水泄不通。其他的病人和家属都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病房中间的对峙。
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小女孩,头上插着输液管,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在病床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管钳。他的眼神浑浊却凶狠,像一头护崽的老狼,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个流氓。
陈国邦。 那个曾经在猫耳洞里蹲过三天三夜的侦察兵,如今被生活逼到了墙角。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光头刘嚼着槟榔,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一脸横肉,“王少说了,今晚你要是再不签搬迁协议,这医药费你就别想交了!还有,这小丫头的氧气管,指不定哪天就被‘老鼠’咬断了。”
“滚!” 陈国邦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管钳挥舞了一下,“谁敢动我家小草,我杀了他!”
“杀人?哈哈哈哈!”光头刘夸张地大笑起来,“老东西,你以为这是战场啊?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立马躺下,让你赔得裤衩都不剩!到时候你拿什么给你孙女治病?拿你那条烂命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了陈国邦的死穴。 老人的手剧烈颤抖着,管钳举在半空,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他可以死,但他死了,孙女怎么办?
“老陈头,识相点。”光头刘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甩在病床上,“签字,拿两万块钱滚蛋。王少心善,还能给你孙女出个火化费。”
“畜生……”陈国邦的老泪纵横。 两万块?他那个院子虽然破,但地皮至少值十万!这帮吸血鬼,是要吃人啊!
就在光头刘伸手要去抓陈国邦的手强行按手印的时候。
“这只手要是伸出去,就收不回去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杨云辉穿着便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如同铁塔一般的马九。
光头刘一愣,转头看向杨云辉:“你谁啊?王少办事,闲杂人等滚远点!”
杨云辉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光头刘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我是杨云辉。”
光头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人的名,树的影。 这两天道上疯传,有个叫杨云辉的年轻警官,那是只笑面虎。不仅平了王少的杀人案,还一手把赖皮蛇给废了,连城北的雷虎都对他服服帖帖。 那是王少现在的“恩人”,也是王少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哎哟,原来是杨警官!”光头刘那张横肉脸瞬间堆满了油腻的笑,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误会,误会!这不是王少让我来跟陈大爷谈谈拆迁的事嘛,我们是文明拆迁……”
“文明拆迁?”杨云辉拿起扔在病床上的那份合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成了两半。 “嘶啦——” 清脆的声音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
光头刘的笑容僵在脸上:“杨警官,这……这可是王少的生意。您这是?”
“王旭那边,我会去解释。”杨云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带着你的人,滚。顺便给王旭带句话:想挣钱可以,别把路走绝了。把人逼死了,他也得溅一身血。”
光头刘脸色阴晴不定。他想发火,但看着杨云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穿着旧军装、满身杀气的瘸子,他怂了。 “行……行!既然杨警官发话了,这个面子我给!” 光头刘恶狠狠地瞪了陈国邦一眼,“老东西,算你运气好!咱们走!”
流氓们灰溜溜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国邦并没有因为解围而放松警惕,反而握紧了手里的管钳,警惕地盯着杨云辉。 他活了六十岁,见多了这种把戏。赶走了一群狼,往往是因为来了一只老虎。
“你也是王家派来的?”陈国邦沙哑着嗓子问,“如果你也是来骗房子的,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杨云辉没有说话。 他给马九使了个眼色。
马九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对着陈国邦,缓缓地、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有力。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陈国邦愣住了。 他看着马九身上的那身老式军装——那是和他当年穿的一模一样的款式,看着马九空荡荡的裤管,看着那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瞬间,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南疆岁月。
手中的管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国邦颤巍巍地举起手,回了一个有些走样、但依然庄严的军礼。
“侦察连,马九。”马九放下手,沉声说道。
“工兵排,陈国邦。”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两个残缺的老兵,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完成了一次跨越身份的对接。
杨云辉适时地走了上来。他没有用官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五万块钱。 是从雷虎那里拿来的“分红”。
“陈老,这钱不是买房子的,是借给小草治病的。”杨云辉开口道,“我是警察,但我也是个人。王旭做的事,我不认同,但我现在身在局中,有些话不能明说。”
陈国邦看着那钱,又看着杨云辉:“你图什么?” 他不信天上掉馅饼。
杨云辉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到了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 “我不图你的房子,那破房子值几个钱?我图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陈国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得懂。”杨云辉盯着他的眼睛,“1992年,纺织厂改制。三百多万的进口机器,被当成废铁卖了三十万。那笔账,是你记的。那本账本,也就是后来所谓的‘日记’,现在就在你手里。”
陈国邦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他藏了六年的秘密!是他准备带进棺材里、或者用来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这个年轻警察怎么会知道?!
“你想拿去给王伟国邀功?”陈国邦的手悄悄摸向了枕头底下。杨云辉知道,那里藏着一把自制的土枪。
“如果我想给王伟国,刚才光头刘就不会走,而是会把你绑走。”杨云辉按住了陈国邦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陈老,那个账本在你手里,是催命符;但在我手里,是杀人刀。”
“王旭放出来了,这只疯狗现在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护不住小草,也护不住那本账本。” 杨云辉的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那是和王伟国截然不同的光芒—— “把账本给我。我帮你把小草转到省城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这房子,我不拆,我还要让王伟国亲自批条子,给你办最高标准的拆迁赔偿。”
“我凭什么信你?”陈国邦咬着牙。
杨云辉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那是光头刘的车。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恨这帮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杂碎。只不过,你选择炸死他们,而我选择……吃掉他们。”
陈国邦沉默了。 他看着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孙女,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警察,最后看了一眼同样残疾却眼神坚定的战友马九。
良久。 老人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枕头芯子里。” 陈国邦闭上了眼睛,“拿走吧。你说得对,它是催命符。我只想让小草活着。”
杨云辉伸手探进枕头,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拿出来,打开。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手里。
这就是那把能够刺穿江临市官场心脏的利刃。 上一世,它随着一声爆炸灰飞烟灭;这一世,它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杨云辉的手里。
杨云辉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转头对马九说:“九叔,联系救护车,连夜把小草转院。钱不够,找雷虎拿。”
“杨云辉!” 就在杨云辉即将走出病房的时候,陈国邦突然叫住了他。 老人睁开眼,眼神复杂:“这东西烫手。拿了它,你就没有退路了。”
杨云辉停下脚步,背对着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从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有退路。”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刺眼。 杨云辉摸了摸怀里的账本。 B方案虽然放出了王旭这只疯狗,但也让他提前拿到了这把屠龙刀。 这笔交易,值了。
“王旭……”杨云辉看着远处繁忙的街道,低声自语,“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