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派出所治安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杨云辉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前任队长的红木大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叠厚厚的账目。那是辖区内所有娱乐场所上个月交上来的“治安管理费”明细。 账做得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全是窟窿。
“杨队,这是上个月的数。” 说话的是治安队的老资格民警,老黄。四十多岁,一张脸笑得像个风干的橘子皮,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滑腻。他递过一只烟,还没等杨云辉接,就自顾自地说道,“以前刘队在的时候,规矩是‘三七开’,所里拿七,队里留三做小金库。这一块……一直是刘队亲自管的。”
这话里有刺。 意思很明白:这钱是大家伙的福利,你杨云辉新官上任,别不懂规矩想独吞,也别太较真去查账,否则下面的兄弟不好带。
杨云辉没接烟,也没看老黄,只是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重重地画了个叉。 “呲——”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账不对。”杨云辉合上本子,随手扔在一边,“以前的规矩我不管。从这个月开始,‘金豪’那几家大场子的费,我亲自去收。至于其他的,老黄,你是个明白人,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只有一条,别把手伸进我的盘子里。”
老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是是是,杨队说了算。不过杨队,‘金豪’那是王主任家的亲戚开的,咱们去收费,是不是不太……”
“那是我的事。”杨云辉抬手看了一眼表,“行了,我晚上还有局,这里你盯着。”
看着杨云辉离去的背影,老黄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东西!毛还没长齐就想吃独食,真以为抱上王伟国的大腿就能上天了?也不怕撑死你!”
杨云辉听到了那声啐痰的声音,但他脚步没停。 在没有绝对掌控力之前,这种小鬼没必要动,留着他,正好给上面的人看看,自己这个位置坐得“不稳”,不稳的人,才更需要依靠。
……
晚上七点,市委家属大院。 这里是江临市真正的心脏,红砖墙内,住着这座城市的掌舵者们。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每一辆进出的车都需要严格登记。
但王伟国的车牌是通行证。 杨云辉没有开他那辆破吉普,而是打了个车到门口,然后步行进去的。他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这是规矩,哪怕你是被请来的,空手上门也是不懂事。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保姆,上下打量了杨云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大院里特有的优越感:“找谁?” “我是城关派出所的小杨,王主任让我来的。”
“哦,进来吧。换鞋,那双蓝色的拖鞋是客人的。”
杨云辉换好鞋,走进客厅。 宽敞的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这种装修在98年绝对算得上奢华。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王伟国坐在主位,正在看报纸。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旗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贵妇,那是他老婆李梅。 而最让杨云辉眼皮一跳的,是坐在侧面沙发上削苹果的一个年轻人。 王旭。
那个刚刚背负了一条人命,本该痛哭流涕或者惊魂未定的杀人犯,此刻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港台流行歌,眼神阴鸷。
“王主任,嫂子。”杨云辉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王伟国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一丝那种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疏离的微笑:“小杨来了啊,坐,别客气。都是家宴,随意点。”
“哎哟,这就是那个小杨警官啊?”李梅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杨云辉,语气尖酸,“听说这次多亏了你跑前跑后?现在的年轻人啊,像你这么机灵的不多了。不像某些人,拿着死工资,办事却像推磨的驴。”
这话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警察是“推磨的驴”。 杨云辉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嫂子过奖了,都是王主任领导有方,我就是跑跑腿。”
“行了,少贫嘴。”王旭突然把手里的水果刀往茶几上一扔,“当啷”一声响。 他盯着杨云辉,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屑:“爸,我就不明白了,这种事花钱就能摆平,干嘛非得请个条子来家里吃饭?看着倒胃口。”
空气瞬间凝固。 王旭是个浑人,但他这话说出了这个阶层最真实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杨云辉这种基层警察,就是一条看门狗。狗帮主人咬了人,主人扔根骨头就行了,没必要让狗上桌吃饭。
杨云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 忍。 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想要把这群人踩在脚下,首先得学会跪着。
“怎么说话呢!”王伟国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小杨是自己人。快叫杨哥!”
“杨哥?”王旭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杨云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啊,杨哥。听说你那儿把录像带毁了?挺懂事啊。以后这片儿有什么摆不平的,报我王旭的名字。”
杨云辉抬头,迎上王旭的目光:“那就谢谢王少了。”
“好了,吃饭!”王伟国站起身打圆场。
饭桌上,菜色丰盛,但气氛却很压抑。 王伟国一直在聊些官场上的风向,看似闲聊,实则是在点拨,也是在试探杨云辉的政治悟性。杨云辉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又适度地藏拙,让王伟国很是满意。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王伟国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站了起来。 “小杨,你坐着别动。是个贵客。”
杨云辉心中一凛。 能让王伟国这个级别的人起身相迎,来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什么大领导,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长得很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精明。
“宋秘书,您怎么亲自来了?”王伟国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态度比对杨云辉热情了一百倍。
宋秘书? 杨云辉的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宋志远。 省委组织部某位副部长的专职秘书! 那个副部长,正是王伟国背后的靠山,也是后来那个惊天大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条暗线,竟然这么快就撞上了?
“王主任,老板让我路过江临的时候,顺道给您带份文件。”宋志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王伟国,落在了饭桌上的杨云辉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小杨,杨云辉。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这次小旭的事……”王伟国含糊地带过。
宋志远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哦,毁了录像带的那个?” 杨云辉心里猛地一沉。 王伟国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汇报给上面了?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挂了号。
宋志远走到饭桌前,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杨云辉刚倒满的一杯酒,端详了一下,然后看着杨云辉,似笑非笑: “年轻人,胆子很大嘛。不过,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脑子。那个录像带虽然毁了,但有些人的嘴,未必严实。”
这是敲打。 也是警告。
“宋秘书教训得是。”杨云辉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我这人嘴最严,而且记性不好,很多事转头就忘。”
“好一个记性不好。”宋志远笑了,把酒杯放下,却没喝,“王主任,老板说了,旧城改造的项目要加快进度。特别是那个‘钉子户’,拖得太久了,影响不好。”
提到“钉子户”,王伟国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宋秘书放心,我正在想办法。那个老头子是个硬骨头,软硬不吃,而且……”
“没有而且。”宋志远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老板只看结果。下个月视察之前,那块地必须平整出来。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板会怀疑你的能力。”
说完,宋志远拍了拍王伟国的肩膀,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来去匆匆,却带来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送走宋秘书,王伟国回到饭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那种谈笑风生的从容荡然无存。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杨云辉身上。
那种眼神,不再是欣赏,而是一种利用。就像猎人看着一条要把放出去咬狼的猎狗。
“小杨啊。”王伟国开口了。 “主任,您吩咐。”
“刚才宋秘书的话,你也听到了。”王伟国弹了弹烟灰,“城北那个纺织厂的宿舍区拆迁,有个老头子死活不肯搬。那块地是省里重点关注的项目,卡在那儿,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杨云辉心里跟明镜似的。 纺织厂拆迁,那是出了名的烂摊子。那个“钉子户”他也听说过,据说是个退下来的老干部,脾气又臭又硬,手里似乎还有什么把柄,连之前的开发商找黑社会去泼油漆都被打出来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 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就是替罪羊。
“主任是想让我去谈谈?”杨云辉问。
“不是谈。”王伟国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是解决。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搬走。或者……让他闭嘴。”
杨云辉心头一震。 这是投名状的第二章。 之前的录像带只是让他入了门,现在,王伟国要让他手上沾点真正的“脏东西”。只有大家都在泥坑里打过滚,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那老头叫什么?”杨云辉问。
“陈国邦。”王伟国吐出一个名字,“以前是纺织厂的保卫科科长,据说……参加过对越反击战,是个疯子。”
轰! 杨云辉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雷。 陈国邦! 前世,正是这个陈国邦,因为强拆时孙女被打伤,一怒之下引爆了家里的煤气罐,炸死了三个拆迁队员,自己也当场身亡。这件事闹得极大,虽然最后被压下去了,但却成为了后来王伟国落马的一条重要导火索。 而更重要的是,前世杨云辉在查案时发现,陈国邦手里有一本**“真正的日记”**,里面记录了当年纺织厂改制时,国有资产是如何被这群蛀虫瓜分的!
那本日记,就是王伟国和宋志远这帮人最害怕的东西! 原来,他们让自己去,不是为了拆迁,是为了灭口和找东西!
“怎么?有困难?”见杨云辉沉默,王伟国眯起了眼睛。
“没困难。”杨云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这种硬骨头,正适合我去啃。给我三天时间。”
“好!”王伟国一拍桌子,“只要这件事办成了,治安队长的‘副’字,我立马给你去掉!而且,纺织厂那块地的土方工程,我给你三成!”
又是许诺。 但杨云辉知道,这三成土方,是给他准备的买棺材钱。 陈国邦那种老侦察兵,再加上绝望的心态,去硬碰硬就是送死。
“多谢主任。”杨云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茅台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像火一样烧着胃。
……
走出市委大院,夜风有些凉。 杨云辉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他原本还在愁怎么切入到“国有资产流失”这条暗线里去,没想到王伟国为了自保,亲自把线索送到了他手里。
“陈国邦……” 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喃喃自语。 对付这种人,流氓手段没用,官方施压也没用。 唯一的突破口,是共情。
他拿出了那个新买的诺基亚手机(用雷虎的钱买的),拨通了马九的电话。
“喂,九叔。” “在哪呢?”马九的声音在那头显得很嘈杂,似乎是在装修现场。 “别装修了,有活儿。”杨云辉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帮我查一个人,陈国邦。我要知道他孙女在哪家医院,得了什么病,缺多少钱。”
“陈国邦?”马九愣了一下,“那个疯老头?你惹他干嘛?那老头手里有自制的土雷。”
“我知道。”杨云辉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碎,“我要去会会这个疯子。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趟医院。记得,穿上你那身旧军装。”
“穿军装干嘛?”
“因为只有兵,才能跟兵说话。”
挂了电话,杨云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王伟国,宋志远,还有那个嚣张的王旭。 你们以为给我挖了个坑? 不。 那是我给你们掘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