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0:07:23

次日清晨,雨停了。 虽说是停了,但空气里依然像是能拧出水来。江临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杨云辉醒来的时候,头有些发沉。宿醉的感觉并不存在,那是重生带来的灵魂与肉体磨合的滞涩感。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漏水而形成的霉斑——它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看了足足两分钟,眼神才从空洞慢慢转为锐利。

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年轻、挺拔,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他用冷水泼了把脸,拿起刮胡刀,一点一点刮得干干净净。 前世他在档案室颓废了半辈子,胡子拉碴是常态。这一世,他要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精明和秩序。

推开宿舍门,走进办公区。 原本嘈杂的办公室,在他迈进去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秒钟极其诡异的真空期。

正在泡茶的老民警老刘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桌子上;几个正在聊八卦的年轻辅警迅速闭上了嘴,假装低头整理文件;只有角落里那个平时和杨云辉不太对付的户籍警张大炮,有些尴尬地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晚所长赵刚亲自把杨云辉送出门,今早市建委王主任的秘书又亲自送来了两箱“慰问品”,点名是给杨云辉的。 在这个屁大点的小机关里,风向变了,甚至不需要红头文件,大家鼻涕里的那点嗅觉早就闻到了味儿。

杨云辉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异样,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椅子还没坐热,赵刚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从走廊传来了。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放一放!” 赵刚满面红光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还没盖章、但已经打印好的A4纸。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杨云辉身上停留了三秒,那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或者说,是合谋者的默契。

“宣布个事儿。鉴于咱们所近期治安任务重,特别是‘6·14’案办得漂亮,经分局党委研究决定,拟任命杨云辉同志为城关派出所治安队副队长,主持治安队全面工作。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随后变得热烈。 治安队副队长。 虽然只是个股级干部,但在派出所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实权中的实权。管着辖区所有的KTV、发廊、宾馆、甚至路边摆摊的。那是真正的“肥缺”,也是权力的刀把子。

原来的治安队长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因为身体原因常年病休,这位置空了半年,多少双眼睛盯着,没想到落到了入职才一年的杨云辉头上。

“小杨,讲两句?”赵刚笑眯眯地递过话茬。

杨云辉站起身,没有像愣头青那样激动得表忠心,也没有谦虚地推辞。他只是理了理警服下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带着钩子,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赵所栽培。” 声音不大,四平八稳,“治安队的工作我知道难做,以前怎么做的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规矩得改改。我不喜欢太乱,也不喜欢太吵。就这样。”

说完,坐下。 简单,霸道,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他要的就是这种狠劲。

散会后,杨云辉没有去享受同事们的恭维,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档案室。 马九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背心,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老式中山装,那条假肢被裤管遮得严严实实。

“这身皮不错。”杨云辉扔给他一根烟。

“以前老连长送的,压箱底好几年了。”马九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调令下来了?”

“治安队副队长。”杨云辉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但我不想让你进治安队。那地方人多眼杂,你是我的暗牌。”

马九挑了挑眉:“那我去哪?”

“我已经跟赵刚打过招呼了,你在所里挂个‘协警’的虚职,不用坐班。你的战场在外面。”杨云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去把这个场子盘下来。”

马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红星台球厅?那破地方生意早就黄了。”

“正因为黄了才便宜。”杨云辉眼神幽深,“那是城南和城北的交界处,三教九流汇聚。我要你在那里开个‘安保公司’。表面上是给娱乐场所看场子,实际上,我要你建一个情报网。”

“钱呢?”马九问到了关键。

“晚上会有人送来。”杨云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晚,咱们去见个‘财神爷’。”

……

入夜,江临市老城区的“味满香”火锅店。 这里环境嘈杂,满地油污,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味道。但生意极好,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划拳喝酒,声浪几乎能掀翻屋顶。

杨云辉穿着便衣,坐在角落的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马九坐在他对面,像尊雕塑。 桌上的红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杨云辉却一筷子没动,他在看表。

八点整。 火锅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纹龙画虎的壮汉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走了进来。

雷虎。 此时的他,还不是后世那个洗白上岸的地产大亨,只是霸占着江临市长途汽车站一带的“虎哥”。靠收保护费、倒卖车票和私设赌场起家,手底下有几十号敢打敢拼的兄弟。

雷虎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杨云辉,眉头皱了皱,大步走了过来。 “杨警官?稀客啊。” 雷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听说你升官了?恭喜啊。怎么,今儿个是来找兄弟喝酒,还是来查我的场子?”

虽然杨云辉昨天平了赖皮蛇的事在道上传开了,但在雷虎这种级别的大哥眼里,赖皮蛇就是个不入流的小瘪三。杨云辉能吓住赖皮蛇,未必能吓住他雷虎。

杨云辉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着。 那种无视的态度,让雷虎身后的几个马仔有些躁动。

“虎哥跟你说话呢!聋了?”一个马仔骂道。

“啪。” 马九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杯子没碎,但那声闷响却震得桌上的碗筷齐齐一跳。 那个马仔刚要发作,被雷虎伸手拦住了。 雷虎是识货的,他盯着马九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瞳孔缩了缩。练家子。

杨云辉把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雷虎。 “雷虎,江临市本地人,1972年生。16岁进少管所,出来后在汽车站倒票,后来跟了城南的老拐,老拐死后你上位。现在手里主要有三个赌场,两条客运线。上个月,你刚从广东进了一批‘货’,那是走私表,价值大概八十万,现在就藏在汽车站旁边的那个废弃冷库里。我没说错吧?”

雷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批走私表是他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的生意,做得极其隐秘,除了心腹没人知道。这个小警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雷虎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眼神变得凶狠,“你是警察,讲话要讲证据。”

“证据?”杨云辉笑了,笑得有些凉薄,“如果我要证据,现在的火锅店门口停的就不是我的破吉普,而是刑警队的警车了。八十万的走私案,够你把牢底坐穿,甚至吃枪子。”

雷虎死死盯着杨云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既然知道了底细,为什么不抓人?

“那你想要什么?钱?”雷虎咬着牙问,“这批货还没出,我现在没现钱。如果你想要干股,我可以……”

“我不缺那点买烟钱。”杨云辉打断他,身子前倾,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刺进雷虎的心里,“我要你这个人。”

“什么意思?”

“你的生意太低级了。”杨云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收保护费?开赌场?那是下三滥干的事,不仅风险大,还没前途。一旦严打风暴来了,你就是第一批祭旗的。”

“你想怎么样?”雷虎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把那批表交出来,我帮你销了。钱,你拿七成,我要三成。”杨云辉淡淡地说,“拿着这笔钱,把你的赌场关了,去开物流公司。我会帮你搞定运管处的批文。以后,江临市所有的货运,你说了算。”

雷虎瞪大了眼睛。 销赃?警察帮黑社会销赃?还要帮他搞正规批文? 这世界疯了吗?

“我不信你。”雷虎摇头,“你是警察。”

“我是警察,但我也是人。”杨云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昨晚从王伟国车上顺手牵羊拿的,上面印着某个高级俱乐部的标志,“雷虎,我知道你今晚九点约了买家在冷库交易。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个买家是市局经侦支队的线人。你只要一露面,就是人赃并获。”

雷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九点交易,这是绝密!连他手下大半兄弟都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你在诈我?”雷虎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诈你,你可以赌一把。”杨云辉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赌赢了,你赚八十万;赌输了,明年清明我给你烧纸。”

空气凝固了。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雷虎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在做着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他看着杨云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到了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那是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良久。 雷虎颓然坐下,像是一头被抽掉了脊梁的猛兽。 “虎哥!”手下急了。

“闭嘴!”雷虎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杨云辉,眼神复杂,“杨警官……不,杨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批货,我一分钱不要,全给你。就当是交个朋友。”

“我说了,我要三成,就是三成。规矩不能坏。”杨云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让你的人撤了。那个冷库不要去了。货我会让马九去拉。至于那个线人……”

杨云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等。等到十二点,没见到人,他自然会向上面汇报行动失败。经侦队扑个空,顶多骂两句娘。你雷虎,命保住了。”

雷虎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满满一杯白酒,双手举起:“杨哥,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干了。以后我雷虎这条命,是你给的。只要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雷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杨云辉并没有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喜欢听发誓,我只看做事。明天拿着钱,去找马九。他会教你怎么做个‘体面人’。”

走出火锅店,夜风微凉。 马九跟在身后,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买家是线人?”

杨云辉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怎么知道的? 因为前世的今天,雷虎就是因为这场交易被抓,判了十五年。在狱中,雷虎和他是同一个监舍的狱友。那无数个漫漫长夜里,雷虎把这件事懊悔地说了无数遍,连那个线人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我猜的。”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漆黑的街道。 那里,无数的罪恶正在滋生,而他,将成为这些罪恶的管理者。

“九叔,有了雷虎这笔钱,你的红星台球厅可以装修得气派点了。”杨云辉笑了笑,“记住,那是咱们的‘磨刀石’。我要让那里,成为江临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那你呢?”马九问。

“我?”杨云辉把烟蒂弹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该去拜拜那尊真正的‘大佛’了。王伟国的家宴,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远处,警笛声隐约响起。 那是经侦队出发去抓捕雷虎的队伍。 可惜,他们注定要扑个空了。

在这个重生的世界里,杨云辉不仅是裁判,更是唯一的剧透者。